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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灭星空 作者：等等阿璃



文案：

林辰vs江期


卑微单身受vs傲娇狼狗攻


标签：破镜重圆 正剧 病弱美人


一


跨年夜，林辰在世纪广场看烟花撒欢儿被人群从台阶上挤下去摔伤了腿。江期看到信息，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捏了捏眉心。秘书和员工都已经下班了，他也只能合上电脑离开了办公室。
　　
      到市医院找到人，林辰腿上已经上了石膏，小腿骨有点骨裂。虽然疼，但他一向精力充沛，此时看到江期，开心的笑出了两颗虎牙， 
      “哥，你来啦。”
       江期看着他点点头，转身向医生询问他的伤情，被告知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真可惜，没法倒数跨年了。”林辰有些遗憾地念叨。
       江期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灯光下眉宇间有些微微的疲倦。“安心养伤吧。”他声音也平静不带情绪，“我去交住院费。”
       病房的门被关上，林辰呼了口气靠在床头继续玩手机。
       江期交完了费用，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急诊室外没有因为是跨年夜气氛就温馨一点，病人和家属脸上大都是愁云惨雾，来往的医生也面色严肃，行动匆匆。
       江期想起那一年，他自己也浑身鲜血的躺在这个地方，疼到昏厥也没能等到那个人。
　　
       走廊的窗户开了一点缝隙，寒风吹进来，扑在脸上让他立时清醒。他走向一个安静的拐角低头发微信，让秘书明天找个护工过来照顾林辰，信息还没编辑完，一个医生扶着墙步履不稳地从他面前走过去，江期抬头去看，只看见这个人的背影十分单薄，正支撑不住地扶着墙跪倒下去。
       “您没事吧？”江期终究不是冷眼旁观的人，上前去那想将他扶起来。那个人真的是很瘦，江期掌心里他的手臂细细的一道。
       “……没事，谢谢。”这个医生显然是哪里痛极，一手横在腹部浑身都在发颤。江期看他难受地头都抬不起来，乌黑的发梢都汗湿了。
        这个人的声音都是虚的。
       “需要帮您叫人吗？”江期看他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正张望之际，那人推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进了洗手间，江期站在门外都能听见他咳喘呕吐声。
       “您好，”江期正有些无措，又一个戴眼镜的医生路过，“卫生间里有一位医生，看起来情况不太好。”江期叫住他简单说了一下就准备离开。
        还没迈出去几步，江期听到那个戴眼镜的医生喊了一个名字，“清寒——是你吗？你还好吧？”
       
        清寒？
        顾清寒？
        江期手脚发麻，迟钝地转过身去，那人正脸色惨白地走出卫生间的门。安慰了几句担心自己的同事，顾清寒察觉到对面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往那边望过去，两两对视之间，周围一切声音都褪去了。
　　
        “顾清寒。”
        江期的声音很冷，面色更冷，他静静望着对面的那个人，“好久不见。”
　　
         顾清寒的脸色愈发苍白下去，精致的容颜褪尽了血色。心跳杂乱无章，他艰难地呼吸着，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法言语。
　　
         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似乎并不令人欢喜感动。
　　
　　      “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清寒轻声问。月色下，他微微垂着眼睫，脸色还是有些病态的苍白。
       江期与他一同站在天台上，侧脸看他。他好像没怎么变，与四年前一样是极为好看的，只是比那时还要瘦，白大褂松松的罩在身上，肩膀薄薄一片，耳后白皙的肌肤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江期都很熟悉。
       “半年了，”江期冷冷道，“我回来你很意外？”
        他转头问顾清寒，后者勾着失了血色的唇角笑了笑，一双眼眸里却空洞沉寂。
       “我以为——”顾清寒顿了顿，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以为，不会再见了。”他的声音几乎消散在风里。
       江期没再回应他，远方的江边上绽放开烂漫的烟火，瞬间照亮了半片天空，然后便稀疏寥落下去。一时盛放一时黯然，循环往复。
       新的一年开始了。
       
       两相沉默间，顾清寒从一开始轻微的咳嗽慢慢咳声越来越沉重，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每每被冷风扑着就咳嗽难停。江期皱着眉，看他用左手捂住嘴试图平息下来，无名指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反着微微的光。
       那一点微光竟让江期觉得眼睛刺痛。
       “你怎么在医院，哪里不舒服吗？”顾清寒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没有，”江期回答，“是我、朋友，他受伤了。”他稍稍思忖。
        顾清寒点点头，“你也要爱惜身体。”
        江期在昏暗处沉默着，他原本是有许多话的，刻薄、怨怼，此时此刻却没了开口的力气。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嗡嗡振动，他再一次划向拒接，“我先走了。”

       “江期——”
       顾清寒在身后喊住他，温声道，“能遇见你，我挺高兴的。”
       江期回过头，嘲讽一笑，“是吗？”不等他回应，转身离开。
      “. .....是。”
      顾清寒轻声道。我真的很高兴，能再看你一眼。
      他终于再站不稳，慌乱地扶住栏杆蹲下身来，重重地按住早就疼痛难忍的胃腹，脊背都在颤栗。天寒地冻里，出了一身冷汗。
 
       “不早了，睡吧。”江期回到病房，林辰坐在床上眨巴着眼看他。
       “哥，要不你也回去休息吧，”林辰说，“我自己也行。”
       江期不置可否，只是在窗前坐了下来。
       林辰是个聪明人，尽管江期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异常举动，但他很清楚这个人此刻心情极差。于是他也不再多话，疯玩了一天又受了伤，现在夜深人静也累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江期还是坐在那里，透过窗户望向外面。
        凌晨时分，他看见顾清寒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从对面大厅出口出来，看来是下班了。




二

　　      回到家，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散着柔柔的光芒。顾清寒坐在玄关处换鞋，低头就觉得晕眩不止，这些年，他的身体愈发衰败了。
     “清寒，不舒服？”
      顾清寒缓缓睁开眼睛，见是他请来照顾起居的乔姨，今天他夜班，乔姨就照例留宿了。
     “您还没睡呢？”顾清寒抬起头，还是有些晕。乔姨扶着他坐到沙发上，见他面色惨白，冷汗岑岑，于是冲了杯糖水给他。
     “念念今天乖吗？”几口温热的糖水下去，顾清寒终于有些力气。
     “挺乖的。”
       顾清寒站起来往卧室去，温暖的大床上，小孩子躺在正中间，抱着最喜欢的玩具熊呼吸沉沉，已经睡熟了。
       他忙起来许多时候昼夜颠倒，只能请乔姨在他没空时接送小朋友照顾饮食，值夜班时就像今晚一样让乔姨留宿照看小朋友睡觉。
       顾清寒轻轻地把顾念软软的小手放进被子里，又像往常一样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明明身体已经极度疲倦，意识却还清明着，顾清寒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忽然怀疑今晚是不是一个梦，他是不是真的遇到江期了。只是到最后晕眩的感觉越来越重，顾清寒不知自己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
　　
       他做了梦，走马观花一般梦见过去的许多事——十七岁的江期在自己的桌洞里放栀子花，二十岁的江期提着小蛋糕等他下课，也梦见二十三岁的江期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躺在监护室里。这是梦境最可怕的部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仍旧叫他心有余悸。顾清寒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一如既往无法从梦魇中逃脱。
　　
       第二天顾清寒还没醒，就感觉有什么拱进了被子里，他习惯性地侧身把小团子抱住，睁开眼果然是顾念正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看自己。
      “宝贝醒了…”刚醒来顾清寒声音很低，他还是觉得身体很疲倦，闭了闭眼睛眼睛缓解晕眩。
      “爸爸……”顾念伸出两只软软的小手抱住他的脸，手心暖烘烘的，“爸爸，吃饭。”
       顾清寒笑的温柔，“好呀，念念饿了对不对？”
       小人儿点了点头。
       乔姨这时候刚好进来，看见顾清寒已经被顾念闹醒了也只宠溺地笑，“想让你多睡会儿的，小家伙儿倒把你吵醒了。”
       顾清寒撑着身体坐起来，眉眼看着还是疲倦的，“没事儿，也不早了。”
       乔姨做好早饭就离开了。顾清寒洗漱时，跟屁虫顾念小朋友就拎着他的熊眼巴巴地站在旁边仰着头看。
       牙刷上沾了一点血，被水溶成淡淡的粉色。顾清寒看了一眼就冲干净，镜子里他的皮肤冷冷的白。
       收拾完毕，他抱起顾念放在儿童椅里，用晾温的水冲好奶粉。三岁半的小朋友很乖，接过奶瓶自己抱着喝。乔姨做了蒸蛋，电饭煲里温着红枣山药粥和一叠小花卷，都是照顾肠胃的吃食。
       只是顾清寒没什么胃口，这几天医院里太忙，他饮食不规律导致胃溃疡发作的厉害，疼起来就更不想吃东西了。但是顾念小朋友的胃口很好，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奶，又用他最喜欢的勺子吃蒸蛋。
       “爸爸不上班吗？”埋头苦吃的间隙，顾念抬起头问。
        顾清寒用纸巾擦掉他嘴角沾的残渣，“嗯，今天在家陪念念。”
       “耶！”
　　
        顾清寒望着窗外，阳历新年的第一天，天空阴恻恻的，像是要下雪。
　　
       医院里林辰倒有些犯嘀咕了。江期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完全了解，但江期对他是怎样的他很明白，所以江期从昨晚陪他到现在这件事在他看来就有些反常。
      “哥，你要不休息会儿？”林辰试探问道，“一晚没睡了。”
       江期状态看上去还好，只是眼下有点发青，“不用了，我去买点早餐。”
       医生护士已经在忙碌了，江期从近到远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顾清寒的身影，猜测他今天是休班。
　　        去买早餐的江期一去不回，林辰只收到他的信息说公司今天有合作要谈，稍后会有人来照顾他。林辰想，这才正常。
        他认识江期两年了，从国外追到国内，江期是什么样的脾性，对他几分冷几分热，他早就习惯了。
　　
        十点多外面果然下了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对于三岁半的小朋友来说，下雪还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事情，顾念动画片也不看了，趴在玻璃上瞪大眼睛瞧。
         顾清寒在厨房把猕猴桃和橙子削皮切成小块端出来喂给他，“爸爸，可以出去玩吗？”顾念一边吃一边很认真地问。
        顾清寒看了看，有些犹豫。
       “求求你了爸爸～～”顾念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好不好呀？”
       顾清寒无奈地笑，“但是现在雪太大了，等小一些再出去好吗？”
　　
        冰箱里的食材刚好也不多了，也该去超市采购。顾清寒自己怎么也能凑合，但顾念还是个娇嫩的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吃新鲜的果蔬和肉类。
　　
       “嗯嗯嗯嗯。”得到了顾清寒的许诺，顾念显然很开心，笑眼弯弯地点头。
　　
        下午雪停下来，顾清寒给顾念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小手套一样不落这才抱着他下了楼。
        外面银装素裹的，小朋友很开心，挣开他的手自己在雪地里跑。他这样的烂漫、天真，无忧无虑的样子让顾清寒欣慰也有些羡慕。
         他想起好多年前的大学里的冬天，大雪积满了操场，许多人在里面打雪仗。江期也拉着他在人群里混战，浑身上下都是雪。后来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江期给他堆了个丑巴巴的雪人，夜晚，他下课出来，江期就等在教室外面提着小蛋糕等他。他是很喜欢吃甜食的，但这些年要带顾念，担心小朋友也会跟着他偏食喜甜，也就不怎么吃了。
        江期一回来，那些记忆深处的小事都越来越清晰了。
　　
        夜深人静，顾清寒满头细汗的醒了过来。下午受了凉，他的胃又开始作祟，丝丝缕缕钻心般腐蚀的疼。
        他头晕眼花，不太有力气起身，于是缩着身体用手按住痛处，疼得呼吸紧促，实在受不住了，才勉强下床，弯着腰到客厅倒水吃了两粒止痛药。
　　
        第二天气温很低，去医院的路上顾清寒把汽车暖风开的很大，仍然觉得胃腹里凉凉的不舒服。他早上向来没什么胃口，但考虑到昨天几乎没有进食恐怕会影响今天上班，顾清寒还是把车停好后在医院门口打包了一杯粥。
        路过昨天那条走廊时他其实是有些期待的，但走廊里人来人往，唯独不见江期。
        “顾医生你来就好了，高速公路连环追尾，送过来好多伤者需要急救，急诊科已经忙不过来了！”出神时，有个护士拉住了他。
        顾清寒闻言赶紧小跑向更衣室，急匆匆换了白大褂就去接手受伤人员。
　　




三

　　        昨天的一场大雪虽然给晦暗的冬天带来了一点欢乐，但也给交通埋下了隐患。公路上这一场连环追尾事故很严重，伤者被接二连三的送进医院。
        江期路过医院大厅的时候就看见医护人员跑进跑出，许多张推床上都躺着衣服浸血面色痛苦的受伤人员。
        “闪开！快闪开！”满面焦急的护士大喊，看热闹的人急忙往两边躲，给推床让开了通道。
        江期的目光来回的观望，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人。即使他戴着口罩，穿梭在许多医护人员当中，可是江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顾清寒。
        江期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走，顾清寒步履匆匆，擦着他的肩膀往新来的伤员那边跑，江期只看见他面部露出的苍白的肌肤和紧蹙的眉眼。
        顾清寒只顾着给人检查伤情实施急救，并没有注意到江期就离他几步之遥。 
 有几个伤患情况很紧急，生命体征都不太稳定，顾清寒和几个医生立刻进了手术室。
 
        江期忽然进门时，林辰显然有些惊诧。
        “哥，你怎么来了？”
        江期把提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问他，“腿还疼吗？”
       “有一点。”林辰如实回答，“你今天不忙 吗？”
        江期还站在原地，林辰让他坐他也没动，“我就过来看一眼，公司那边还有事情，先走了。”
        来去匆匆。林辰看着被关上的门想。

        但江期并没有离开医院，他在等候处坐下来，思绪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顾清寒连做了几台手术，最后一场缝合的时候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懈，可与此同时他觉得头晕，浑身发冷，手不受控制的发颤。
       “怎么了。” 
       顾清寒闭了闭眼睛，眩晕的症状并没有好一些，“宁泽，你来，”他对旁边戴眼镜的医生说，“我有些头晕。”
       宁泽立刻小心接过他手中的手术器械，继续缝合，但他还有些担心顾清寒，“怎么了，累着了？”
       顾清寒在升降凳上坐下来，低声道，“可能有点低血糖，问题不大。”
        下了手术，走出手术室，顾清寒避开人群想往办公室走，他乏力地摘了口罩，越来越觉得寒冷和晕眩，眼前一片明明灭灭模糊的光斑，让他觉得有些恶心。
        最糟糕的是胃痛又死灰复燃，扯地他直不起腰身，膝盖发软。顾清寒一手扶着墙壁，慢吞吞地走，但不适的症状愈发严重，他双腿一软，冲着冰凉的地面跪下去。
       但在着地之前，有人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半扶半抱了起来。顾清寒努力睁开已经被冷汗迷蒙的眼睛，不太清晰的视线里是江期冷峻的脸。
 
        江期不悦地皱眉。手掌中顾清寒的肩膀一直在颤抖，墨绿色的无菌手术服都在寒冷的冬天里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顾清寒一出手术室他就看到了，犹豫片刻便追着这人的方向跟过去，眼见他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稳，整个人靠着墙摇摇欲坠。江期还在迟疑要不要去扶他，下一秒这个人就脱力地倒下去。来不及思考，江期大步上前接住他。
        顾清寒在他臂弯里迟钝地仰起头，面色唇色一片霜白，被冷汗浸的像是洗过脸。他有些气促，眼神迷蒙地望了江期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是你啊……”
        “你怎么了？”江期语气不太好。
         顾清寒离开他的手臂，靠着墙极力想自己站好，“有些低血糖。”他回答，都是气音。
        但他显然站不稳，摇摇晃晃又要往一边倒。江期冷眼看着，最终有些不忍，蛮横地将他拉向自己。他力气有些大，顾清寒被他一带，几乎倒在他身上。江期看见他蹙着眉闭起眼睛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叫医生过来？”
        “不用，我吃块糖就好。”顾清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身上没有糖了。”
       顾清寒恍惚中听见江期清冷的声音，他轻轻笑了一下，却觉得忽然有些难过。
       “我办公室里有。”

        抽屉的盒子里还有最后一块巧克力，江期看他颤抖着手剥开包装纸，吃了下去。
        顾清寒真的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他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委顿在转椅里，闭着眼睛费力地呼吸，甚至不能再和江期说一句话。
        江期脸色极为不好，皱着眉看他。余光里看见桌子上还有一杯没开封的粥，他伸手试探了一下，已经凉透了。
        顾清寒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动作，江期也没再喊他，只是目光暗了暗，将衣架上见他昨天穿过的那件羽绒服取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顾清寒缓过来时已经不见江期，宁泽正弯腰观察他的脸色打算给他滴注葡萄糖。
        “你要不去宿舍躺一会儿，脸色很差。”
        “就是低血糖又累着了，没事。”顾清寒回答。
        宁泽点点头，“今天的确累人。但是你最近看上去都不太好，有时间最好做个体检。下午早点回去休息，就别留下加班了。”
        顾清寒没推辞，他很清楚自己的状态。
 
        江期回公司处理了一点紧急情况，下午去了趟超市就驱车来了医院。车在车位上停好，江期却没下车，半开了车窗点了根烟。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只是有时候实在烦躁也是一种排解。
         抽完一支烟，江期拎起副驾的购物袋下车往大厅走。刚迈进去，迎面顾清寒就走来。但他低着头看手机并没有发现江期。
         江期犹豫了片刻，还是迎了上去。
        “顾医生下班啦？”他还没到那人面前，便听见护士站的护士跟顾清寒打招呼。
        “下班了。”顾清寒冲她笑了笑。
        “去接儿子吗？下次再把他带来吧，我们都想乖乖了。”另一个护士也笑着喊。
        顾清寒边走边点点头，“好。”
        江期没再追上去，听见了护士的话，他脸色立时阴沉下去。他真是自找的，居然还是不清醒，甚至忘记顾清寒是怎么对待他了。
        顾清寒已经没了身影，江期却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他走出大厅，将装着巧克力糖果和几盒甜点的购物袋扔进了垃圾桶。




四

　　
         顾清寒回家的路上就给乔姨打了电话，说今天他自己去接顾念。
        他到的有些晚，大部分小朋友都被接回家了，顾念很乖巧地坐在小椅子上由老师陪着看图画书。
       “念念。”顾清寒笑着喊他，小朋友一抬头看见他立刻眉开眼笑，“爸爸！”
        小团子开心地站起来挥舞着小手扑进他怀里，“爸爸，你来啦！”
        顾清寒抱住他小小的身体，起身跟老师道了谢，这才带顾念走。路上小朋友牢牢圈住他的脖子，软绵绵的脸蛋蹭在他的脖颈，“爸爸，你来接我我好开心呀。”
       “爸爸见到念念也很开心。”顾清寒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其实有一点发酸，他陪伴顾念的时间真的不多。顾念那么小，那么柔软，从出生长到现在缺失了很多同龄人该拥有的爱，这都是自己给不了他的。
        顾清寒抱着他往停车位走，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这几天胃病发作地频繁，总会时常闷痛，虽然能忍受，但却磨人。
        开车回到小区地下车库，才进了电梯顾念又软绵绵地贴上来，仰起小脑袋望着他撒娇，“爸爸，抱。”
        顾清寒不忍心拒绝他，用力推了两下不安稳的腹部，蹲下身来抱他。
        电梯门到了他们的楼层打开，顾清寒眼前有点恍惚。胃里的疼痛一直在侵蚀他的神志，他闭着眼睛在原地缓了两秒，眩晕间方向感有些错乱。忍着不适开门，顾念轻轻握着他的衣襟摇了摇，“爸爸，这不是我们的家。”
         顾清寒定神看了看，刚才意识昏沉方向迷失，他居然在开对门一直空着的房子。
       “爸爸太粗心了，”顾清寒轻轻捏了捏顾念的脸颊，“还好有念念。”
        得到了夸奖的小朋友在他怀里笑的很骄傲。
        进了家门，顾清寒帮他脱掉厚厚的外套，带他洗了手，又转到厨房冲好了奶粉。
       “念念自己喝可以吗？”顾清寒试了试温度把奶瓶递给他，“爸爸去换一下衣服。”
        “好。”顾念接过奶瓶，爬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真乖。”

         卧室的门关好，顾清寒再也支持不住，一只手撑着床沿弯腰跪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那个疼痛愈发强烈的器官。
        他痛的脊背颤抖，呼吸急促，满脸都是冷汗也紧紧咬着牙还不肯出声，怕惊吓到门外的顾念。
        他这几天是累狠了，饮食不用心，见到江期即便面上平静，心里却波澜频起，情绪起伏不定，越发引得胃病严重。
        顾清寒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觉得自己快要疼晕过去，可是顾念不能没人照顾，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慢慢往床头移动，从床头柜里翻出止痛药，颤抖着手拧开，也顾不上过量与否，干咽了三粒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止痛药终于发挥效力，顾清寒失力地仰面躺在床前地毯上，汗湿的脸惊人的苍白，胸口一起一伏费力地喘息。 
        他的思绪飘忽，想起今天与江期的交集心里有些温热有些酸涩。这些年，他都快记不清江期怀抱的温暖了。
 ——江期。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江期，回不去了，是不是。
    
         江期埋头在一堆文件里整整一个晚上，直到颈椎酸疼难忍才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朝向一侧的落地窗。
        深夜时分，这座城市也没停下运转。车水马龙，万千灯火。他望着窗外放空，但思绪一旦从工作中抽离就会想起顾清寒那张又美好又惹人憎厌的脸。
        这么多年，江期始终都是怨恨的。怨恨自己当初那样毫无保留地对顾清寒，掏心掏肺，要星星不给月亮，却换来顾清寒如此决绝，把他的真心踩踏进泥土尘埃里。
         可今天他又怨恨自己，他能狠下心来，逼着自己四年不闻不问顾清寒一点消息，却在与他重逢的第一时间就乱了方寸，看他倒下的时候惊慌失措的心疼。
         谁又心疼自己呢。他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孤影孑孓，顾清寒却说不定正在温暖的房子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不能心软。




五

　　
 江期接手了一个新项目，投资方派了几个代表到他这边考察一段时间。带队的是个美国人，对中餐很感兴趣，江期也投其所好，尽量一日三餐带他们找好吃的餐厅。
 江期的住宅远离市区，虽然环境好但去公司的路上难免会遭遇早晚交通高峰。让投资方空等总是不好的，他又不喜欢住酒店，于是让手下人给他在市区选了套房子也当是个投资。
 虽然不是在高档小区，但交通便利设施齐全也还不错，最重要的是精装修，江期可以随时拎包入住。
 这天下午陪人吃了晚饭，江期驱车去医院看林辰。
 两年前江父心梗去世，他回国处理丧事，结束后他哥江河跟他说，江父其实已经慢慢接受他性取向这件事了，他如果还是放不下顾清寒，就留下来去找他吧。可江期只摇了摇头，他和顾清寒之间的阻隔早就不是他爸了。后来林辰出现了，两年多来，都是他死乞白赖跟着自己，说说笑笑让他不那么孤单。
 林辰看起来是很好，可江期总觉得自己的心依旧空空落落地飘浮着，没有落定。他回国有意选了另一座城市，也想尝试重新开始，可还是阴差阳错遇见了顾清寒，更让他明白，从前的一切都没有过去。
 到了医院，江期的步伐又慢下来，他不愿想清楚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顾清寒查房的间隙给乔姨发了信息，得到顾念已经乖乖睡下的回复才稍稍安心。这四年他好像一直都悬着心，生怕这个柔软的宝宝出一点问题。
 “医生，我能出院了吗？”病床上的年轻人指指自己的腿，“我回家养着不行吗？”
 顾清寒检查了一下他的腿，又核实了一下病历，“可以了，明天让家属办出院手续吧，回家以后注意……”
 “哥！”
 顾清寒医嘱还没下完，身后房门被打开，病床上的人冲他身后惊喜地笑道，“我可以出院了！”
 顾清寒回过头，见江期正站在他身后。
 “嗯，”江期点点头，向林辰走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微笑道，“那就好，不痛了吧？”
 “不，不痛了。”林辰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天的江期反常地温柔。
 顾清寒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病历，面色依然很平静，“家属在就好了，”他转头跟身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又对江期说，“具体事宜让护士和你们说一下，我去查房了。”
 顾清寒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病房，但只有自己知道其实这根本是落荒而逃。即使过了四年，看到江期对着别人这样温柔，他还是觉得失落，觉得心酸。
 深夜，他独自坐在值班室里看文献，平日里他熟悉的专业术语，此时思绪一片混乱，怎么也读不明白。
 一边的手机在寂静里忽然响了起来，惊的他心脏一窒，看到是乔姨的视频邀请，顾清寒赶紧接听。
 “清寒，念念可能是做噩梦吓到了，哭个不停我哄不住……”乔姨焦急地喊，画面里顾念被乔姨抱在怀里还在挣扎，哭的声音嘶哑眼睛通红。
 “念念……”顾清寒心都要疼碎，他隔着屏幕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喊顾念，“不怕啊，念念，看看爸爸，爸爸在这里……”
哭喊中的顾念终于听到顾清寒的声音，“爸爸……”小朋友哭的抽噎，委委屈屈地望着顾清寒流眼泪。
 “乖啊，爸爸看着念念。”
 “爸爸我怕……”
 “宝宝不怕，爸爸会保护念念的。”顾清寒极力地安抚他，心里却早就绞成一团，“念念乖乖睡觉，明天早上醒来就可以看见爸爸了，等爸爸带你去看大熊好不好？”
 “嗯……”顾念呜咽着点点头，他其实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那爸爸看着你睡觉。”
 一直到顾念再次沉睡，顾清寒才关了视频，但手机屏幕熄灭的一瞬间，心脏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疼得他揪紧了痛处，伏在桌子上不敢动。
 宁泽刚从自己的病人那里回来，进办公室就看见顾清寒趴在那里，一开始以为他睡了，可很快就听见他短促地呼吸声。
 “清寒！”他弯下腰查看顾清寒的脸色，见他面如金纸，可唇色却有些微微的发紫。
 宁泽站起身就要去喊人，手臂却被顾清寒拉住，“我没事了……”
 这一阵急痛来的快去的也快，除了有些乏力，的确不怎么疼了。
 “你这不对啊，别是心脏出什么问题了吧？”宁泽犹豫地转身回来，还是给他接了杯温水。
 “就是有些累，这几天连轴转有点难熬。”顾清寒接过水慢慢地喝了几口，满脸的冷汗。
 “你明天赶紧到心内科拉个心电图。”宁泽觉得不太安稳，“要不你把年假休了，真累出事了念念怎么办。”
 顾清寒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寒风在树枝之间呼啸，听着都让人觉得冷。顾清寒一路走过树影婆娑的玻璃，在洗手间洗了把脸，让自己从疲倦中清醒一些。
 他往窗户外旁边的露台看了一眼，江期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
 “当心着凉。”
 江期回头，顾清寒就站在他身后。
 “多谢顾医生关心。”江期不冷不热道，站起身来往里面走。
 “江期——”顾清寒犹豫了片刻，“你的那个朋友……”
 “很重要，”江期转头望向他，挑眉一笑，“就是你想象的那种重要。”
 他觉得顾清寒的眼睛在一瞬间黯然下去，如同星辰忽然没了光亮。
 “顾医生，你可是有妇之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要误会的。”




六

　　
        顾清寒早上到家，顾念还没有醒，小朋友昨晚睡得不好，现在抱着他的小熊睡得格外沉，水润的嘴巴微微嘟着，看起来无限委屈。
        顾清寒亲了亲他的额头，用被子把他的手和小熊一起盖住。
　　确认窗帘拉严不会透光，顾清寒轻手轻脚关门退了出去。他浑身说不上的难受，又担心顾念醒来找不到他，只能匆匆冲了个澡。浴室里热气迷蒙，他有些头晕，赶紧出来擦干身体换了家居服。
　　作为医生，他很清楚这段时间自己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支，再不好好修养只怕要出大问题，于是决定等顾念醒了就带他去医院把休年假的事情办一下。
　　小朋友醒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就看到他的漂亮爸爸在他身边正笑意温柔地望着他。
　  “爸爸！”顾念瞬间就清醒了，小熊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往顾清寒身上爬，“你回来了！”
　  顾清寒将他抱进怀里，理了理他柔软的头发，“爸爸答应念念的，你醒过来爸爸就在对不对？”
       “嗯，我记得，”小朋友捧着顾清寒的脸，软绵绵地说，“爸爸说到做到很棒哦。”
　　顾清寒不由地笑。
　  “爸爸，今天可不可以不去幼儿园呀？”小朋友歪着头认真地问。
       “好。”
　　
        给顾念做好了早餐，顾清寒只吃了几口，手脚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神经放松下来，昨夜江期的话就又一次出现在他耳边。语气平静的一字一句，却像刀子一样，精准无误地扎在他心脏上。
　    他昨晚是迷糊了。四年前江期离开的时候就说过，他们到此为止了。
　　他说不上自己是不是难过，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地像是吹进了冬天的冷风，不知该怎么才能好过一点。
       但他并没有多久时间能够落落寡欢，小话唠顾念又开始跟他分享幼儿园里的故事。
　　
       顾念吃饱了格外开心，昨晚的噩梦早就记不得了，欢欢喜喜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顾清寒有些羡慕他，想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可是胸口一堵，胃腹都在翻搅，逼的他赶紧走进洗手间，弯腰对着马桶干呕了几下，才将刚刚咽下的几口食物都吐了出来。
　    直起身来的时候天旋地转，顾清寒扶住墙闭眼缓了一会儿。他最近的晕眩状况有些严重。
　　  
　    “哥，这去哪儿呀？”林辰坐在副驾，眼看走的路不是回自己家地。
　   “你去我那里住几天，腿不是不方便吗。我那边有阿姨照顾你。”江期握着方向盘，只看着前面路况。
　   林辰不免觉得受宠若惊，“诶，那咱俩就是同居了。”
　  “我不住那边，”江期面无表情地回答，“公司有事，我要在市区住几天。”
       “哦。”林辰点点头。
　　
　    办好休假事宜，顾清寒带顾念去了一趟商场，商场展区有一只巨大的布朗熊，是顾念最喜欢的，每每到了都要看好久。
       心满意足地看完熊，又买了顾念喜欢的水果，顾清寒才带他回家。
　　顾清寒开门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声狗叫，父子二人一同回头，这才发现对面的门开了一条缝，居然有人搬进来了。
　   “爸爸，是狗狗。”顾念小声说，隔着门缝，有一只狗正冲着他们傻乎乎地摇尾巴，应该是条金毛。
      “我也想养一只狗狗。”顾清寒做晚饭的时候顾念就抱着他的熊在他身边打转。
　　顾清寒笑着摸摸他的头，“可是爸爸没有时间再照顾一只狗狗呀。”
       “是因为爸爸照顾我太辛苦了吗？”小朋友看起来有些难过。
　   “不是的，”顾清寒蹲下身来看着他，“照顾念念不辛苦，只是爸爸想尽量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念念。”
       顾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新房子的面积不算太大但三室一厅空间划分地很合理舒适，所在的小区绿化和安保也还不错。江期还是很满意的，拖了一个行李箱牵着一条狗就住了进来。
        他的狗子叫李二狗，是一条漂亮黏人的金毛，两年前他从垃圾桶旁边捡的。那时狗子瘦的皮包骨头眼睛都睁不开，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头，病的快要死掉了。是江期砸了好多钱才把他治好救回来的，想着起个糙一点的名字好养活，于是就叫了李二狗。
         晚上，江期简单收拾了一下，转头发现李二狗趴在门口扒门缝，留给他一个肥硕的屁股，还不忘乐呵呵地摇尾巴。
        “二狗，来！”江期坐在沙发上喊它，李二狗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冲着门外。
       江期之后走过去关门，但一到门口，才从门缝里看到外面蹲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不点，正伸手摸李二狗探出去的爪子。
       江期拉开门，小不点这才发现他，仰着头看个子挺拔的江期。
       “谁家的小孩儿？”江期向来不太会合孩子相处，生硬道，“你妈妈呢？”话音落下又觉得语气有点凶，怕吓到小朋友，补充道，“天黑了，小朋友自己在外面是很危险的。”
        得了自由的李二狗欢欢喜喜凑到小朋友身边打转，看起来非常喜欢他。
        小不点站起身来，还是仰着头才能看到江期的脸，“我妈妈她不在了。”他一字一字奶里奶气地说。
        江期瞬间就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担心会让这个小孩伤心，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江总此刻大脑疾速运转，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小孩儿弥补自己的过失。
         “你找我妈妈吗？我爸爸说，”小不点却先开口了，“我们要开开心心得活一百年然后就能见到她。”
         江期说不上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你几岁了？”最终，他还是有些不忍地问。
        “三岁，”小朋友发音还不是很准确，“三”听起来像“山”，然后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发言不够精准，补充了一下，“半。”
       “三岁半？”江期有点想笑，第一次觉得小孩儿其实还是挺好玩的。
       “叔叔，我很喜欢这个狗狗我能和它做朋友吗？”小家伙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江期，江期笑了笑，“可以。”
       “但是现在有点晚了，安全起见你应该先回家，有时间再来玩。”
       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分别跟江期和李二狗说了再见，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往对面去了，江期这才发现原来小孩儿就住他对面。
        然后江期看到他回了家，搬了个小凳子关上了门。
       
        顾清寒靠在沙发上没有醒来，他微微蹙着眉，手里还半握着遥控器。本来是陪着顾念看动画片的，但他越来越疲倦，胸腹间的不适令他意识昏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爸爸，我好困……”顾念爬到他身上轻轻晃他，“我想睡觉。”
        顾清寒猛然惊醒。带顾念洗漱干净换好睡衣，小朋友睡眼朦胧地抱着小熊跟他说晚安。
        “宝贝晚安。”顾清寒亲了亲他的额头。
         等顾念睡下，顾清寒轻手轻脚找了两粒止痛药，他头痛，胃也痛，整个人的感知却有些迟钝。
        但深夜，忽然尖锐起来的疼痛没有放过他，像无数把尖利的刀子络绎不绝地往他胃壁上扎。顾清寒疼得跪趴在床上，两手握成拳头狠狠抵住。太痛了，黑暗里，他甚至有种错觉，他坚持不下去了，不会天亮了。
        痛极累极时，他由着意识向着无边的黑暗下坠沉沦，可是意识深处他又牵念着什么，是顾念，是无法挽回的过往，是江期。
       
        江期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有一瞬间，他的心脏忽然莫名刺痛了一下。
        
        第二天进展不错，江期回来的还算早，他正要开门，忽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江期下意识回头看，对面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出门。
        看清这个人，江期有些愣住。
.        是顾清寒。
         显然，认出江期的顾清寒也很诧异，“江期？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里。”江期回答。
         
        


       
       
        
       
       
        
         
       




七


        冬天的夜晚寒冷而漫长，让人的各种思绪也绵绵不绝。江期坐在长椅的一端已经许久，连身上的西装都还未换下。
        对面是顾清寒的家，那昨天的小孩子就是他的儿子。江期沉着一张脸思考，是他和言今的孩子。言今不在了？这四年他自己心志决绝，回避一切与顾清寒有关的事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期的门留了一道缝没有关严为了听外面的动静。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在等顾清寒回来。明明已经四年对顾清寒的所有不闻不问了，此刻牢牢砌成的高墙却像是忽然送了一块砖。
         ——我是要问问他这四年过得心安与否，问问他没能与言今白头偕老心不心痛。
       江期默默地想，我就是要刺他的心。
       过了二十分钟，江期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完全打开，果然看见顾清寒抱着昨天的小孩儿走出来。
       顾清寒看见他，眼睛里还是有一瞬间的惊诧，但是很快，他冲着江期温和地笑了笑。
        “叔叔好。”顾念对江期却不认生，在顾清寒怀里乖巧地问好，“叔叔，狗狗在家吗？”
       正问着，李二狗哼唧哼唧地从江期腿旁挤出来，蹭到顾清寒的身边欢乐地蹦跳想要接触顾念。它体型高大，江期又把它喂的肥硕，蹭到顾清寒的时候，后者有些站不稳。
       “爸爸，我能跟狗狗玩一下吗？”顾念问。
      “来我这里坐一下吧。”江期平静说道。


        江期和顾清寒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柔和的灯光倾泄下来，顾清寒垂着眼眸，看上去温柔而安静。江期看着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顾念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和李二狗相处地和谐融洽。
        “和言今的孩子？”江期问。
         顾清寒点点头，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微微咳嗽了几下。从昨晚开始，他就不太舒服，本来今天把顾念送去幼儿园想休息一下，可到了下午才沉沉睡下，去接顾念差点迟到。这么匆忙地一来一回，被寒风吹得久了，胸口又开始发闷。
        “叫什么名字？”
        “顾念。”
        江期转头望向那个小孩子，果然细看之下，眼睛还是与言今有七八分相像的，“言今——她是怎么死的？”他继续问。
        顾清寒轻轻抿了抿发白的唇角，“言今心脏有问题，是不适合生育的，”他掩唇咳了一下，“生念念的时候没有挺下来。”
        江期闻言有点惊讶，他看着顾清寒，后者面色愈发苍白下去。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沉默许久，江期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顾清寒却只微微一笑，“是，”他轻声道，“是我自己选的。”
        江期此刻却再说不出什么刺心的话来，他静静坐着，听到顾清寒咳嗽的越来越厉害。江期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顾清寒接过去，江期无意间触碰到他冰凉的手。
       

         “言今还真是爱你啊，为了给你生孩子，命都能舍弃，”  顾清寒带顾念离开的时候，江期在他身后开口，“但你的心也真狠，和从前一样。”
        眼前的事物忽然旋转扭曲了片刻，顾清寒闭了下眼睛，缓解了一下眩晕感。他没有再回应江期，只是带着顾念回到了自己家。

       “念念，爸爸有一点累，先洗澡再做晚饭好不好？”顾清寒的笑意温柔却疲倦。
       “好。”
        顾清寒将自己关在浴室里，试图用温热的水让自己冰冷的身体暖一些。但是他觉得心脏越来越疼，他已经分不清这种绵密冰冷的疼痛是来自于生理还是心理。   
       他不知道自己在浴室待了多久，直到顾念在外面喊他，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顾清寒急忙擦了几下身体换好衣服，他怕顾念着急，只想着快一点出去，可是一番动作之后他的头越来越昏沉，心跳杂乱无章而沉重，失重感也愈发难以抵挡。意识消失的前一秒，顾清寒试图抓住什么，但终究没能稳住身体。

       
        江期坐在电脑前，心思却飘忽不定。忽然传来拍门的声音，他定神一听，是小孩子的哭喊声。
        江期觉得不对劲赶紧起身开门，果然是顾念面脸泪痕地站在门口，“叔叔，我爸爸他摔倒了，他不起来……”小朋友显然吓得不轻，哭的让人心疼。
        江期一愣，抱起顾念就往顾清寒那边去。在浴室里，他看见了昏倒在地的顾清寒，他双眼紧闭，头发还是湿的，倒在一片水渍里，额角在流血，脸色却煞白。
         
        “爸爸……”顾念在江期怀里哭着喊，江期将他放下，自己上前去扶顾清寒。
       “顾清寒！”江期轻轻拍拍他的脸，他却毫无意识，灼热的呼吸打在江期的手指间。
       江期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才后知后觉顾清寒在高烧。江期当下立即环过他的肩膀，将他从地板上抱起来。
        将人切切实实抱进怀里的时候，江期有一瞬间的惊讶，他只知道顾清寒如今看着很瘦，却不曾想过抱起来重量会这样轻。他的心小小的抽痛了一下。
          顾清寒的衣服大半都被浸湿，头发也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乌黑的发色，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江期拧着眉头看他，这人在他怀里身体虚软意识昏沉的模样让他又气又痛。
        顾念哭着跑过来想看一看顾清寒，一边还呜咽着喊爸爸。
       江期正想带他去医院，却见他眉头一蹙，轻轻咳嗽了一声，仿佛是清醒了。
      “爸爸！”
      顾清寒的眼皮动了动，但仍旧没能睁开眼睛来，只是昏昏沉沉呢喃道，“念念，不怕……”
        江期将他抱到浴室对过的卧室里，顾念也紧紧跟过来。
        “宝宝，你家里有药箱吗？”江期将顾清寒在床上安置好，转头问凑过来的顾念。小朋友含着两包泪，疑惑地望着江期。
      “听我说，宝宝，不能哭了，爸爸听见是会担心的。你看，这个东西你知道爸爸放在哪里吗？”江期正着急，却看见顾清寒苍白的食指上贴着一只创可贴。
       顾念终于点点头，忍着眼睛跑去客厅，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小箱子跑进来。
       江期接过打开，里面有一些常用药和创可贴。他拨开顾清寒被血粘在额头上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用碘伏消毒时那人疼得一颤。所幸伤口不大，只是有点深，流的血有点多。江期皱着眉给他敷了一点云南白药，才用创可贴封住。
        处理完伤口，江期这才转头轻轻环住顾念，“不要怕，男孩子不可以总是哭的。而且宝宝很棒，帮助了爸爸。”
        顾念抽噎着点头，抓住顾清寒的手，又对江期说，“谢谢叔叔。”
        江期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转过头来看顾清寒，后者微微蹙着眉尖还没有醒来。未干的头发将枕头浸湿了一片。江期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起身在浴室找到了吹风机，侧身坐在床上将他半抱起来枕着自己的腿，然后开最小的档位慢慢帮他吹干。
        顾清寒柔软漆黑的头发散开在他的掌心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许多年前，他也是经常这样帮这人吹干头发的。
        江期觉得鼻腔有些酸涩。但他还是抬起头来对着紧紧靠在顾清寒身边的顾念笑了笑，“男孩子也要学会照顾自己。”
       




八

　　
      “男孩子也要学会照顾自己。”
       十七岁，江期打球淋雨生了一场感冒，“清寒，你怎么老是晃呀？”他趴在课桌上用手托着脸，闷闷地问道。
        顾清寒挺住笔，转过头来疑惑地看他，眉眼清隽，“什么？”
        江期朦胧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他的脸，迷迷糊糊地想语文老师说过什么烟雨笼江南的清丽意境。但是下一刻，江期白眼一翻趴在了课桌上。
他再醒来时在校医务室，顾清寒坐在他身边看书，侧脸在清透的阳光里看起来美好而虚幻。
       “高烧，自己不知道吗？”见他醒来，顾清寒合上书，明明是在责问他，声音却是温柔的。其实这么多年，顾清寒一直都是温柔的人。
       江期看着他的脸只知道笑，“真没注意，我平时都很少感冒的，再说我又没有女孩子那么细心，没有那么会照顾自己。”
       顾清寒无奈地一笑，“男孩子也要学会照顾自己。”

         而此刻，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却发着高烧人事不省。江期给他喂了一片退烧药，拧了湿毛巾避开伤口敷在额头上。
        顾念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眼睛还是红红的，看着让人心疼。“宝宝，你吃晚饭了吗？”江期问。
       小朋友摇摇头，坐在床上抱着顾清寒的手对他无限依恋，小小的眉头皱着，看起来很担心。
        江期起身去厨房。顾清寒家的冰箱倒是很富有，各种新鲜的食材应有尽有。江期怕小朋友饿，决定做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用的冰箱里专门给儿童食用的细面。
        江期的厨艺一向不错，都是和顾清寒在一起那几年历练的。
        “好吃吗？”江期问。
        “嗯——”顾念认真地点头，用自己的小叉子挑起面吃地很欢畅。江期笑了笑，心想这倒不像他那个不热衷于吃饭又挑食的爸爸。

    
       顾清寒昏睡着也是不安稳的。他好像被压制住了四肢百骸，意识拼命地想清醒，却无数次被扯回破碎的梦境。忽然是言今的妈妈憔悴着脸，拉住他的手绝望地哭诉，“寒寒，我只能相信你……” 忽然是言今面色煞白躺在手术台上，身下的鲜血汨汨不停蓄积成一大片，“清寒，对不住你，我撑不住了……”
       顾清寒在梦里绝望无措，却又看见江期站在对面望着他笑，他一瞬间眼眶湿润，奔赴向江期身边，可是江期收敛了笑容，厌恶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如同淬毒的刀，轻易就能刺进他的心脏。
        一层层的梦境令他疲倦到极点。顾清寒的眼睫湿润，不太想挣扎了。可是他还有顾念，顾念他那么小，是离不开自己的。
       “念念……”顾清寒喃喃道。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还是觉得眩晕。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卧室的门被打开，投进来外面的灯光。
       顾清寒按着抽痛的太阳穴看过去，一个挺拔的身影背光站着，可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江期，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醒了就好。”江期开口，“顾念睡了，在他的卧室里。”
        不是梦。顾清寒撑着身体坐起来，忍住胸口忽然的窒闷感，“你怎么在这里？”他刚刚醒来，还记不起发生过什么。
       “生病就去医院，你自己就是医生不知道么？把小孩子吓得夜里号啕大哭，这是扰民。”江期的声音有些冷，“你好自为之。”
       江期离开了，顾清寒的头还是昏沉的。这个时候，江期的一点冷漠语气好像都能令他失落。他轻轻捶了一下气闷的胸口，慢慢下床到顾念房间里看了看小朋友。
       顾清寒的胃里有些难受，灼烧一般越来越难忍。他蹙着眉去倒水喝，发现桌子上放着保温桶，拧开盖子，是还温热着的西红柿鸡蛋面，只是有些坨了。
        顾清寒无声地笑了一下，却掉了一颗眼泪下来。他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面吃尽。
        其实他很想问问江期，是不是真的恨他，但只是这样一想，他便觉得心脏抽痛。他不敢，何况江期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即使有许多话，现在也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了。




九

　　
       早上，顾念小朋友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跟爸爸求抱抱，“爸爸，你好了吗？”他皱着小眉头问，还是有些担忧，轻轻摸了摸顾清寒额头的伤，“疼不疼啊？”
       顾清寒笑着握过他的手，“不疼了，念念别怕。爸爸昨天只是有一点困，现在已经没事了。”
        餐桌上，安下心来的顾念把怎么喊来江期，江期又是如何照顾他的事情告诉了顾清寒。
        “爸爸，我很喜欢那个叔叔，”顾念说，“还有他家的狗狗。”
        顾清寒只是笑，心里却酸涩不已。江期的温柔他其实已经失去很久了，昨晚的一点独处时光，像是偷来的。
       医院里有一点紧急状况，需要顾清寒去一下，他把顾念交托给乔姨，自己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出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看见江期也脚步匆忙地往这边来。
        顾清寒急忙按了一下开门键等他。
        电梯门最终关上，顾清寒与江期并肩站着，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谁都没有说话。
       “昨晚多谢你。”电梯快到地下车库的时候，顾清寒轻声说。但是江期目不斜视，一言不发走出电梯径自往车走去。
         他把顾清寒留在了身后。

          
         处理完事情，宁泽临时有急事，但他的车送去保养，顾清寒便把自己的车借给了他，顺便替他顶了个班。下午送来一个病情复杂的病人，他做完紧急手术已经挺晚了。
        外面天寒地冻，顾清寒走到医院门口拦车，一路上呼吸寒冷的空气胸口都有些窒闷的疼痛。夜晚的风大，阴郁的云层吹开，露出几点稀疏的星光。
        顾清寒下了车，踩着街边的枯叶往小区走。路过小区中间的喷泉时，有个人做在台阶上。顾清寒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可是没走几步，他又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片刻。
        街灯下，江期有些颓唐地坐着。顾清寒认出他来，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江期？”顾清寒轻声喊他，向他走过去。
       “江期，怎么了？”顾清寒在他身边蹲下，低头看他的脸。
      江期慢吞吞的抬起头来，脸颊微微有些红，呼吸之间带着点酒气，他有些醉了，失了焦距的眼睛望向顾清寒，看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了一声。
      “顾清寒啊，”他直起腰来，“又是你啊……”
       短短几个字好像也能刺痛人心，顾清寒苦涩地笑了笑，“你醉了，坐在这里会着凉的，回家吧。”
     江期这才皱紧了眉头，“我找不着啊，你看这些楼，都长一个样，我转悠好几圈了……”喝醉的江期有些孩子气，郁闷地吐槽他迷路找不到家这件事情。
       顾清寒不由地无奈，这么多年过去了，雷厉风行的江期还是那个路痴。
        “走吧，我和你一起。”顾清寒挎住他的臂弯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走了一小段路，江期忽然站定，“顾清寒？”他再一次望着身边的人问，“是你？”他其实并不清醒，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是我。”
       “为什么还要到我身边，”江期拧着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尾淡淡的红，“你离我远一点……”
        江期呼吸有些急促，强硬地挣开顾清寒的搀扶，坚硬的胳膊肘没轻没重地撞在顾清寒的胸口，后者闷哼一声，立时就按着胸口面色痛苦地蹲下身去。
        但酒醉的江期没有发现，他脱离了顾清寒的手，远远地站着，“没有你我能过得很好…”，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顾清寒还是自己。然后他脚步不稳地退了几步，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心脏痛的抽搐，顾清寒死死按着胸口，疼痛沿着脉络蔓延一般侵蚀着每一根神经。耳边一片轰鸣，片刻间，他满脸都是冷汗。顾清寒一动也不敢动，在原地僵着身体缓了许久，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喉咙里都弥漫着血腥气。
        剧烈的疼痛过后，他浑身乏力。江期躺在地上睡着，顾清寒艰难地将他拉起来。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双膝发软往地上栽去，两个人再次摔在地上，江期被他护在怀里并没有醒来，顾清寒却痛苦地皱紧眉头。
        最后还是巡逻的保安发现了他们，帮助顾清寒把江期送回去。
       
        顾清寒在江期的口袋里翻到了钥匙，让保安将他安置在床上。
        他帮江期脱了鞋子外套，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江期的脸，灯光下江期的脸坚毅而平静。顾清寒静静望着他，想着他刚才说过的话，心仿佛坠进暗沉沉的水底。
       “对不起啊……”顾清寒喃喃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会离你远一点的。
        
         
      顾清寒推开家门，顾念已经睡下，乔姨正在客厅里收拾顾念的玩具，见他回来帮他倒了杯热水。
     “清寒，你脸色不好呀。”乔姨有些担忧。
      顾清寒轻轻笑了笑，“今天事情比较多。”他手脚冰凉，脸色苍白疲倦。
     “事情再多也要爱惜身体，”乔姨嘱咐道，“念念还小，需要依靠你的。”
      乔姨离开后，顾清寒握着水杯俯下了身，他还是觉得心脏连着胃腹在隐隐作痛，忍了片刻，他站起身找了点药。
       白开水喝起来索然无味，无法冲淡药片在口腔中化开的苦涩滋味。顾清寒忽然发现，他许久没有尝过甜的味道了。
        深夜，外卖员准时送来了一方小蛋糕。顾清寒关了门提着蛋糕在卧室床前的地毯上坐下来，拆开盒子咬了一口。绵软的奶油在嘴里化开，也不是记忆里的甜了。
        顾清寒靠在床沿上仰起头看窗外的夜空，星辰遥远而稀疏，眨眼间好像就熄灭了一颗。





十

　　
       休假的最后一天，顾清寒自己开车回了一趟A市。今年冬至因为工作的原因他没能回A市看望故人，趁这次还有时间就把顾念交给乔姨自己去一趟。
        单程开了三个半小时，顾清寒在山脚下停好车，抱着事先准备的花沿着石阶往山上走。野外风大，顾清寒用围巾挡住口鼻，试图阻挡一些寒冷的空气。冬日里草木枯黄，放眼望去满目灰黯，唯有他肤色冷白，走在一片阴沉沉里。这座山的公墓里，安睡着他的父亲母亲、言今的父亲母亲还有言今。都是这世上曾爱护过他、温柔对待过他的人。
       这个时候山上并没有人，顾清寒抱着花往上走，他给自己的父母扫拭干净墓碑和供案，留了束花在旁边坐了会儿。山上的风阴寒冷冽，吹得他眼眶发红低声咳嗽。他却想，墓碑下面，父母的家冷不冷？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分开的时候，冬天里总是温暖的。
       “爸妈，”顾清寒小声道，“想你们了。”他有点想流泪，怀恋从前的温馨。可是想到顾念，他不敢又任何自伤的念头。
        
       他站起身往言今那边走，半路上与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擦肩而过。等他到言今的碑前，却发现放着一大束洁白的玫瑰，花儿还很娇嫩，是刚送不久，顾清寒第一想到刚才那个男人，他转身往山下放眼望去，早不见了那个身影。
       顾清寒有些疑惑。他把自己带的花儿放下，一束白菊花一束白玫瑰明晃晃的在冬日里有些耀眼。
       “念念挺好的，你不要担心，”顾清寒对言今的照片说，“等他再大一点儿我带他来看你。”
       惦记着天黑之前赶回家，顾清寒没有停留多久就往回赶了。到了市里遇上堵车，他到小区停车场已经五点多。一天没有正常进食还在山上吹了冷风，又开了将近八个小时的车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胃里有些抽痛。
        顾清寒有些难挨地弯下腰，两只手用劲抵住胃腹，试图让抽搐的器官平息一些。但这次胃痛来势汹汹，发作地有些厉害。顾清寒浑身冒汗，委顿在座椅里只想把身体绻起来抵抗磨人的疼痛。他觉得疼得狠了，连胸口也闷闷地发痛。
       手机在一旁嗡嗡振动了好久，他才从昏沉里注意到，一接听，是乔姨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清寒！念念不见了！”
       顾清寒觉得心脏猛然一痛，立时清醒过来。他下了车往小区门口狂奔。刚才乔姨带顾念去买菜，到小区门口时和几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回头就找不到顾念了。
        顾清寒安慰几句乔姨，自己在小区周围到处寻找，但没有人注意到顾念，无法提供有用的信息，奔波了许久，顾清寒累到气喘吁吁地在路上环望有些无望，天已经黑了，顾念那么小，出事怎么办？
       顾清寒弯下腰，狠狠捶了一下窒闷的胸口，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在按下“1”的瞬间，有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哪位？……”顾清寒心力交瘁的问道。
       “爸爸……”听筒里是顾念软糯糯的声音，        顾清寒立刻直起了身体，“念念！”
       “你是怎么当爸爸的，自己家孩子丢了不知道吗？”是江期清冷的声音，“家门口，赶快来认领。”
        顾清寒一时有些发愣，江期已经挂了电话。他恍然大悟一般往小区里跑。
        江期削了个苹果递给沙发上坐着的小不点儿，但小不点儿一心只在趴在他脚下哼哼唧唧撒娇的李二狗身上。
       “宝宝，吃苹果。”江期喊他。
       “谢谢叔叔。”顾念接过来，笑的软软甜甜的，江期看了看，觉得这孩子下巴长得有点像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在外面溜李二狗，李二狗有点儿撒欢，跑的虎虎生威，江期拽着狗绳跟在它后面跑，一时分不清是谁溜谁。
       走走跑跑一段路了，江期在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李二狗却摇着尾巴忽然往回跑，他疑惑地望去，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顾念。
        当事人顾念小朋友自己交待，他在小区门口看到了江期和李二狗，自己就追上来了，“叔叔，你们跑的好快呀，你的腿太长，狗狗有四条腿，我追了很久，好累呀……”他甚至有些抱怨。
        “宝宝，”江期挂了电话，望了一眼开着的门，“你听叔叔说，今天你自己跑出去，没有告诉爸爸或者阿姨，这是很危险的。”
        顾念望着他，迷茫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爸爸来了，要跟爸爸道歉，”江期低沉着声音，耐心道，“如果爸爸生气，也是因为他很担心你，明白吗？”
       “嗯。”顾念点点头，但是大眼睛垂下来，看着有点可怜。
       “别怕，做错了事情就是要勇敢承担的。”江期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念念！”
       江期一回头，顾清寒已经冲了进来，他脸色苍白，黑发凌乱，看起来有些狼狈。
       “爸爸！”顾念扑倒他怀里，“爸爸对不起，我错了。”
       江期心里笑了一下，心想小崽子倒是很会撒娇。
        顾清寒苍白着脸检查了一下小朋友有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一手捂住嘴巴断断续续地咳嗽。
       “我遛狗的时候遇到的，”江期开口，“应该没磕到碰到。”
       “……谢谢。”顾清寒声音闷闷的。
       江期看了一眼这个人，有些心虚，上次醉酒他还能记得是顾清寒送他回来的。
       “念念，谢谢叔叔。”顾清寒对顾念说道，他撑着地板站起身来，觉得额头发热，胸口胃腹却纠结冷痛成一片，喉咙里血腥气翻涌。
        江期看他摇摇欲坠地站起来，一边闷声咳嗽，一边抵住腹部，一滴鲜红的血忽然从他苍白的鼻尖落下来。
        “你……”江期心脏一紧。
       但顾清寒只是抬手胡乱擦了一下血迹，带着顾念离开了。
        门被关上，江期捏着眉心坐下来，觉得胸口憋闷，心烦意乱。
       “念念，”到了家，顾清寒让顾念坐在沙发上，握着他的肩膀跟他讲话，“念念爱爸爸吗？”
        顾念认真地点头，他最爱爸爸了，他最喜欢的小熊，勺子，奶瓶，都不能和爸爸比。
        “如果念念找不到爸爸，会担心吗？”
        “会。”
        顾清寒神色严肃，但声音还是很低，“可是爸爸找不到念念，也很担心，因为爸爸很爱念念，怕念念迷路，知道吗？”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了，爸爸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乱跑了。”小朋友已然认识到了自己今天的错误，道歉的模样可怜巴巴的。
       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抱了抱他，“我相信念念。”
        教育加安抚完毕，顾清寒拜托乔姨给顾念冲奶粉，自己则撑着到卧室锁上门，他皱着眉弯下腰来，已经分不清是胃更痛一些还是心脏更痛一些，捂着嘴重重地闷咳几声，他沉着心看自己的掌心，星星点点都是鲜红的血。
　　     
　　       
　　       




十一

        顾清寒休假结束的第一个班是值小夜，他到医院的时候宁泽刚顶着两个黑眼圈查房回来，看着无精打采。
        “你怎么样啊，休息过来了嘛？”宁泽问。
        顾清寒点点头，“还不错。”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点发沉。宁泽下班回家后，顾清寒让药房开了点云南白药。昨夜满手的血点恐怕是胃里出血了。
        夜里，送来一个脑出血已经昏迷的老人，情况非常紧急，顾清寒简单检查让护士请脑科医生过来，自己立刻进了手术室进行急救。
       老人年纪大了，一番抢救之后虽然病情暂时稳定，但还需要密切观察，情况并不乐观。脑科没有空病床，所以只能将患者安排在急诊科里。顾清寒回到办公室喝了几口水，家属便追了过来请求他一定治好老人。
       “我们会尽全力的。”顾清寒有点疲倦，还是耐心安抚。家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车刚在地下车库挺好，他就看见江期正往电梯走。顾清寒望着他的背影，没有下车，只是靠在座椅里静静地看着。等到电梯门合上显示上行到他们住的楼层，他才慢慢地按了按钮。
        那晚江期醉后说过的话，他没忘。
        离江期远一点。
        他这样厌恶自己，也有了新的生活，是该离他远一点，别惹他心烦。
        顾清寒提着药到了楼层，踏出电梯却看见江期蹲在自家门口和那条大金毛讨价还价。似乎是半夜三更这条叫李二狗的狗铁了心要出去溜达，江期正认真地和它讲道理。
        顾清寒有点想笑。
        江期听到声响回头，看见顾清寒就站在他身后，发乌肤白，灯光下虚幻的好看。
       “才下班。”顾清寒低声问，神色温柔。
        江期没有情绪地嗯了一声，便转回身去不再看他。直到听见顾清寒开门进门关门，他才站起身来，强制性地把李二狗拖回家里。
        这一夜，江期睡得不太好。
        第二天清晨，终于要跟考察组签合约了。江期脑袋有些发沉，匆匆收拾了重要的文件就换衣服出门。
       恰好对面也开着门，阿姨带着顾念似乎是要送他去幼儿园。顾清寒穿着睡衣，乌黑的头发微微凌乱，正跟他们告别，他脸色发白眉眼疲倦，看起来还没有睡醒。
       “爸爸再见。”顾念戴着个有小熊耳朵的绒线帽子，软糯糯地跟顾清寒摆手。
       “叔叔！”一转头看见江期，小团子开心又惊喜，有些认生的小孩儿仅仅跟江期见过几次面竟然十分熟络了。
       江期冲他笑笑，与他和阿姨一起进了电梯。
       “叔叔，你去上班吗？”顾念问。
       “对啊。”江期点头。
       “我爸爸今天上午不上班，”顾念似乎很喜欢跟江期讲话，什么都想和他分享一下，“因为他昨天下班很晚。”
        “嗯。”
       “叔叔，你们上班是不是很辛苦，我爸爸每次回家都好累，他有时候都抱不动我……”
       乔姨有些无奈地看着顾念，今天小朋友的话似乎格外多。
       江期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揉了揉顾念的头，“爸爸累的时候就不要让他抱了。”
       “好，叔叔～～”顾念的话没说完，电梯已经到一楼了，乔姨跟江期笑了一下就带顾念出去，但小朋友还不忘回头对他笑，“叔叔，有空的时候欢迎你和狗狗来我家做客～～”
       江期终于笑出了声音，小话唠真的挺可爱的。
 
       送走了顾念，顾清寒又钻回了床上。他早上醒来疲倦难消，刚好乔姨昨晚留宿这里，于是拜托她送顾念去幼儿园。
       睡得昏沉，手机在床头振动，他从梦里意识朦胧地醒来接听，“喂？”
       “江期？”顾清寒睁开眼睛，“好，你放心。”挂掉电话，他从床上猛然起身，忍着头晕简单换了衣服就摔门而出。
       这边江期握着手机，有些懊恼。他昨晚睡得不好，早起太匆忙把今天要用的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落在了家里。马上就要签合同，正值早高峰一去一回时间绝对不够，头疼之际，他想起顾清寒今天在家。
       江期别无他法，只能厚着脸皮麻烦顾清寒。好在上次顾念走丢遇到他时把顾清寒的号码告诉了他，他又有一把备用钥匙在门口地毯下。
       可真打了电话麻烦了顾清寒，江期又觉得焦躁。他往落地窗外看，天空暗沉沉的。
       顾清寒取了文件匆匆下楼，他状态不好不适合开车，早就用打车软件叫了车在楼下等。
       下了高架桥，快到江期公司的时候整个路段都严重拥堵，顾清寒迅速观察了一下，恐怕一时半会儿通畅困难。但时间紧迫，他权衡了一下，下车从马路缝隙里往那边跑。
        外面正在下雨夹雪，湿冷地厉害。但他好像感觉不太到，全力奔跑时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江期等在大厅，焦灼地来回踱步。数不清第几次往外看的时候，顾清寒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玻璃墙外。江期匆忙迎上去，扶住顾清寒的手臂。
        “给……”顾清寒把完好无损的文件交给他，声音低弱喑哑，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头发和羽绒服都淋了个半湿。
       “……”江期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一时语噎，心里闷闷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快去啊，时间来不及了。”顾清寒皱着眉提醒他。
       江期回了回神，转头对秘书道，“带他去休息室，”上楼前还不忘嘱咐顾清寒，“你等我。”
        顾清寒笑着点点头，目送江期上楼，才后知后觉浑身发冷，双腿发软，头也晕眩地厉害，他偏过头，沉重地咳嗽。
       “先生，您跟我来吧。”秘书温柔道，极有眼色地扶着顾清寒发颤的手臂。
        休息室暖气很足，秘书帮他拿了一条毛巾，又冲了热咖啡端给他，“您休息一下，有任何事情叫我就可以。”
       顾清寒疑心自己胃出血，只是接过来握在手心汲取温度。他觉得意识有些恍惚，晕眩中，鼻腔里涌出一阵温热。顾清寒抽了一张纸巾擦拭了一下，雪白的纸面上浸润着鲜艳的红色。
       血源源不断地从鼻尖滴落下来，顾清寒多抽了几张纸巾按压住，闭起眼睛来抵挡愈发严重的晕眩。他委顿在沙发里，觉得心脏剧烈地砰砰直跳，连着胃腹绞痛成一片，恶心欲吐。




十二


        江期总算顺利地与考察团签好了两年合约。亲自送对方一行人出公司看他们上车离开后，江期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从容。他立刻转身，大步往休息室去。
       “人在吗？”路过前台，江期神色严肃地问了一句。
       “在的，江总。”前台回答，看江期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到了门口，一路焦急的江期却停在门外有些犹疑。他内心是很纠结的，想好好谢谢顾清寒，又不能释然过去，无法笑着面对顾清寒。
        踟躇间，门内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玻璃容器掉落在地面，江期下意识地推门进去，见顾清寒蹲在沙发一侧低垂着头，面前大大小小许多块玻璃杯的碎片，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江期的到来，一直没有其它的动作。
       “怎么了？”江期几步走过去，觉得不太对劲。
       顾清寒迟钝地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涣散。他的面色此时一片苍白，早已褪去了来时微微的红。江期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极为虚弱的样子，当即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环过他的肩膀，将人半扶半抱起来靠到沙发上。
       “低血糖？”江期见体位一变，顾清寒难受地皱起眉头来。
       “送点甜的到休息室来。”江期当机立断给秘书发了语音，同时不忘拿了新的杯子接了温水。
        顾清寒靠在沙发上一直没动，闭着眼睛胸口凌乱地起伏，呼吸也有些紧促。
        江期看着心里焦灼，正无措时，秘书送来了一盒点心和几块巧克力。江期三两下撕了箔纸，把巧克力塞到顾清寒嘴里。
        他眉头紧锁，坐在顾清寒身边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十几分钟后，顾清寒缓缓睁开眼睛。
       “……”江期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讲不出。倒是顾清寒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低声道，“顺利吗？”
       江期点点头。
       “今天多谢你了，我会还这个人情的。”
       顾清寒撑着沙发坐直身体，轻轻笑了一声，“你从来不欠我的，”他说，“相反，是我亏欠你许多。”
       江期抬起头来看他，见他疲倦的眉眼间笑意平静而温柔，“所以无论今天或者以后，如果你需要我帮助，都不必觉得有负担，懊恼难堪。”
        这句话一击即中，他料定了江期纠结的心。
       “当然，就像你说的，除非你需要，我会离你远一点。”顾清寒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有些低沉，他侧过脸，闷闷地咳嗽。
        江期看着他，胸口一阵阵地发闷。
        顾清寒缓缓弯下腰去捡碎片，“真可惜，”他轻声说，“这么好的杯子被我摔碎了。”
       江期猛地站起身来，他觉得有什么要冲破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大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阴冷的风直直扑在脸上，才让他清醒。
       “不管怎样，今天谢你。”江期再转过身，声音清冷而平静，“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忘记就好，不必再提。”
       “是。”顾清寒点头，他把捡起来的碎玻璃扔在了垃圾桶，对江期说，“我先走了。”
       江期喊住他，“我也要回去，一起吧。”
       雨夹雪还没有停，窸窸窣窣的落下来，让这个冬天愈发阴冷。江期开车，顾清寒坐在副驾，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
       江期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响起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接听，是林辰。
       “哥，吃午饭了吗？”林辰的声音听上去欢快而有朝气。
       “还没。”江期回答。
       “最近是不是很忙，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呀。”林辰嘱咐道，“你什么时候回家啊？等你好多天了。”
       江期下意识瞥了一眼顾清寒，后者面无表情保持沉默似乎对这通电话充耳不闻。
        “今晚回去。”江期给了回复便挂断。
       顾清寒静静望着前路，视线里都是阴沉天空下迷离绵绵的雨雪。两年前，在异国，他终于下定决心，奋不顾身飞越千山万水，到达目的地时也是天色阴霾细雨迷蒙，他想要挽回的人和别人在道路的街灯下拥吻。只身奔去，独身而归，他在心里与江期道了别。
       江期听身侧的咳声愈来愈重，余光瞥见顾清寒抽了张纸巾捂住口鼻压抑地咳了两下。
        “没事吧？”江期语气生硬的问。
        顾清寒摇摇头，一只手暗自扣紧了胃腹部，一上午没有进食，胃酸腐蚀着疼。
       江期还是不放心，等红灯时转头看他，见他朝向右边车窗，看不见脸。余光里瞥到他手里握着的纸巾，隐约透出点殷红的血迹，江期心里咯噔一下，“哪来的血？”
        顾清寒转过头，有些迷茫地望着他。
        江期直直看着他手里浸着血的纸巾。
       “捡玻璃的时候划到手了。”顾清寒回答，不动声色地把手揣进羽绒服早就装了许多纸巾的口袋。
        剩下一路两个人都没有一句话。
 
       晚饭前，顾念趴在桌子上画画，用棕色的蜡笔涂了一只尾巴很大的小动物。
        顾清寒路过，低头问，“念念画的是什么呀？”
      “是狗狗！”小朋友骄傲地回答，“画好了我要送给狗狗，叔叔家的狗狗。”他冲对门的方向指了指。
        顾清寒不由笑出声音，“好。”
        门铃声响起，顾清寒去开门，是一位拎着盒子的送餐小哥，“顾先生吗？”
        顾清寒点点头，有些疑惑，在家里他一向是不点外卖的。
        “您好，您的朋友帮您订的蛋糕，麻烦您签收一下。”
        顾清寒困惑，关上门打开盒子，里面是好几块不同口味不同形状的分装小蛋糕。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又不敢认定。
       “爸爸，好漂亮，”顾念跑过来黏在顾清寒身上，“我可以吃吗？我好久没吃过了……”
        被严格控制甜食的小馋虫哼哼唧唧地望着顾清寒，顾清寒无奈地点头，“只能吃一点，不然会长蛀牙的。”
         “嗯嗯嗯嗯…～”





十三

        顾清寒一大早与几个医生护士一起查房，到脑出血的老人那里看了一下，情况还是不乐观。 陪同的家属也只有老人的外甥，看着面色不善。
       回到办公室，宁泽递给顾清寒一份红枣山药粥，“顺便给你带的。”多年同事，他知道起的太早顾清寒在家里一般是吃不下什么的。
       “谢了。”顾清寒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揭开盖子喝了一口。昨天淋了雨，晚上就开始低烧，一直持续到现在。顾忌到最近不安分的胃，他又不敢贸然用退烧药。粥在嘴巴里索然无味，顾清寒轻轻推到一边，埋头于一堆病历里。
        他去档案室找资料的时候，恰好与江期迎面遇上。
        顾清寒有一点诧异，“怎么在医院？”
        江期看他穿着白大褂，脸色也衬得苍白，愈发显得眉睫墨黑如画。
       “过来复查。”江期回了回神。
        顾清寒这才发现旁边排椅上坐着的林辰。江期没再和他讲话，从他面前走过去扶林辰。
        “哥，复查完咱们去吃烤鱼吧，忌口这么久我真的忍不住了。”
        顾清寒听见林辰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他现在原地看着江期亲密无间地半扶半抱着别人，一起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远。
       许久，顾清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大概是低烧的原因，他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头脑微微的混沌。
        宁泽打电话来，顾清寒正在洗手间用冷水拍拍脸试图保持清醒。
       “清寒快回来！出事了！”
        顾清寒立即往急诊科室那边快步走去。隔着老远，便看到围了一群人，人群内不时传来男人愤怒的质问声。
       “麻烦让一下。”顾清寒穿过人群，见一个男人看上去十分暴躁激动，冲着面前几个医生护士指手画脚。
        “疏散一下围观人群。”顾清寒低声对身边的护士说道，自己则走向宁泽那边。
        “脑出血的病患去世了，突发并发症，没救过来。”宁泽沉着脸色小声对顾清寒解释道，“他外甥这就闹开了。”
       顾清寒点点头，其实对于这个年龄很大的病患，他们医生一致判断都不乐观，也多次与其外甥交流过，只是没想到，今天还是闹了起来。
        “你们不是说尽力给治好吗！”
        顾清寒微微蹙眉，“我们的确已经尽力了，您先不要激动好吗？”
        那个男人并不冷静，“尽力啦？尽力了没治好反倒给治死了？！你们是群什么庸医！”
       “先生，我们到会议室谈行吗？你这已经影响到我们医院就诊秩序了。”宁泽显然十分不悦，言语间带些反感。
       “你们不就仗着人多势众吗？我怕你们吗？我告诉你们，我家里人已经到医院门口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好过！”
       “什么说法？你要什么说法？死亡原因给你解释了好几遍了，你还想要什么说法？”宁泽憋着火问，顾清寒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冷静一些。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或者质疑，我们可以走司法程序，但是现在请你冷静一下，不要影响其他病人就诊。”顾清寒脸色严肃，冷声道。
        那个男人面色变了几变，“你们草菅人命还想赚黑心钱！”
       “你什么意思啊？医闹是吧？”宁泽听得火冒三丈，“你舅舅躺在这里你们家人来了几次？管过吗？人死了知道跳出来讹钱了是吧！”
       “你皮痒啊！？”被点破了算计，男人恼羞成怒，扑上来就与宁泽扭打在一起。刚好他的家人赶来，见此场面不问前因后果也开始攻击拉架的其他人。
        顾清寒混乱中试图去拉宁泽，知道他脾气急，怕他一时冲动真的伤到人真的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一上午没吃东西，又发着烧本来就晕眩不适，此时推搡间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有一个家属提起灭火器往一个拉架的护士背后砸，顾清寒急忙伸手去拉开护士，自己的右肩却被砸中，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宁泽是被攻击最多的人，顾清寒眼看他脸上挂了彩，白大褂也被拉扯地松散开，只想着上前拉他进办公室躲一下，却不知被谁坚硬的胳膊肘狠狠捣在他胸腹，瞬间疼得眼前一黑，尖锐的疼痛从胸腹直直冲上大脑，意识都有些恍惚。
        顾清寒按着腹部，不由自主地想蹲下来抵住痛处，又有人往他后背踹了一脚，他只觉得心脏猛然一痛，几乎盖过胃腹的疼，血腥味从胸口陡然生起。
        他整个人都被尖锐剧烈的疼痛束缚起来，一动也不敢动，朦胧的视线里只有来来回回混乱的脚，耳边一片嗡鸣，什么声音也听不真切，唯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意识有些昏昏然，他觉得自己快要疼晕过去。
       忽然有一双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将他稳稳地扶起来，顾清寒忍痛去看将自己护在怀里的人，被冷汗迷离的视线里，他看到江期坚毅的脸。
        江期低头看他，眼睛黑沉沉的，面色阴郁而担忧，“伤到哪里了？”他低声问顾清寒，眼看这人脸色雪白，冷汗凝结成滴从他的下巴落下去。
        顾清寒还没能说话，有个人还想过来伤他。江期机警，抬脚狠狠将那人踹出去老远，“滚！”他低吼，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显然已经怒不可遏。
        他和林辰复查完刚准备走，就听见这边一片喧嚣。他本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这次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闷的难受。往这边过来，一看便在混战的人群里看到顾清寒瑟缩着蹲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抱着胸腹脊背颤抖。
        ——他受伤了。
        这个认知让江期心脏一揪。
       被扶起来后，顾清寒乏力地靠着他，被他的声音震的心跳一滞。
        好在保安赶来，很快平息了这场闹剧。
       顾清寒稍稍恢复了些意识，还是疼得浑身发抖，“谢谢你，江期。”他轻轻按了一下胃腹，不由皱了眉。
       “宁泽，你没事吧？”他转头去问宁泽，迷蒙的眼睛并没有看清江期眼中的忧心和怒意。
       “没事！”宁泽还是皮实，看着狼狈但无大碍，说起话来愤懑难平。
        顾清寒点点头，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只凭着感觉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甚至没有察觉江期就跟在他身后。
        到了洗手间，顾清寒勉强撑住洗手池，江期站在他身后，看他痛苦地皱着眉，俯身干呕了几下。
        “你不会还手吗？”江期压抑着怒火开口问他，“就这么认打！”
       但是顾清寒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没有一点回应，只是闭起眼睛来又缓缓睁开，眉心一跳，忽然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江期一时惊的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顾清寒掐着胃腹部断断续续又呕了许多血，连他胸前的白大褂都星星点点溅上了许多。
        “顾清寒！”江期心惊肉跳地喊他。
        顾清寒迟钝地转过头来，他脸色青白，下巴却都是殷红的颜色，看着姝丽而诡异。
       江期看他墨色的长睫疲惫的翕动几下，眼眸倏然阖上，身体如断电一般倒下去。
      “清寒……”江期眼疾手快，尽管手臂发抖，还是稳稳地接住他，一把将他横抱起来往急救那边跑。
       “清寒……”江期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他喃喃地喊着顾清寒的名字，手心里都是冷汗。顾清寒在他怀里痛苦地皱着眉，依然轻咳着吐出血来。
       宁泽气的不轻，刚准备去院长办公室，迎面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一个人往这边跑。
        “医生！”江期一看见他，慌忙向他请求帮助。宁泽定睛一看，发现他抱着的居然是顾清寒！
        十几分钟之前还问自己有没有事的人，此刻下巴衣襟都沾满了血意识昏沉不清。
        宁泽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即招呼护士推来平车将顾清寒送进了急救室。




十四


 江期站在急救室外，胸口不稳地起伏。他的衣服上沾了顾清寒吐的血，斑斑点点还没干透。江期鼻尖还能闻到血腥气，他深呼吸两下，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他再有意避开顾清寒的一切，此时也终于猜想到这个人的身体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从他再遇见顾清寒，走廊里难受的直不起腰，手术室外虚脱几乎倒下，深夜高烧昏倒在浴室，直到今天猝不及防地呕血，一幕一幕过电影一样在江期脑子里回放，寥寥几次相见，顾清寒的脸色总是苍白的。
 江期靠着墙站定，皱着眉面色沉肃。他想顾清寒的身体从前没有这么差，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把自己作成这样的。
 林辰拄着拐到他面前他都没有察觉。直到林辰喊他，“哥，怎么啦？”
 江期抬起头，心里仍然七上八下，“我有点事，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
 林辰有些失落，“那今天还去吃烤鱼吗？”
 江期望着他，没有回应。
 “我知道了，我回家等你。”林辰还是笑了笑，自己慢慢往出口去。
 宁泽此时正皱着眉观察内窥镜里顾清寒千疮百孔的胃壁，恨不能立时捶他两拳。
 顾清寒脸色煞白，发梢被冷汗浸的湿透，愈发显得乌黑，他这几天胃里都难受，本来就在溃疡活动期，出血点没有止住，今天又受到外力作用引发出血，整个人都虚透了。
 宁泽与其他同事一起给他做了内镜下止血，这才将人送往病房观察。
 急救室的门一开，江期便迎了上来。
 “你？…”宁泽并不认识他，在他记忆里顾清寒身边也没这个人。
 “我是，”江期顿了一下，“是他认识的人。”
 宁泽更疑惑了。这是什么回答，不是亲人不是朋友，是认识的人？但他来不及再盘问，小护士匆匆跑来要他去院长办公室交代一下刚刚的闹剧。
 江期跟着护士一起到了病房，看顾清寒雪白着一张脸躺在病床上，清隽的眉微微蹙着，仿佛还在疼。江期也不自知地跟着他皱起眉心。
 “顾医生是胃出血，已经止住了。”护士检查完药剂输入，轻声对江期说，“也是老胃病了，发作起来挺折磨人。”
 江期点点头。
 众人出去，他独自在病床前坐下来，注视着顾清寒病容难掩的面色。
 得多疼啊，江期想，疼得直不起身，疼到吐血。他看着顾清寒输液的手臂，苍白纤瘦，细细的一圈，也不知是怎么有力气整天笑意温温地抱着顾念。
 他按医护人员的话，用沾了水的棉签轻轻润了润顾清寒干裂苍白的嘴唇，手有些发抖。
 江期静静坐在他身边，脑海里其实凌乱成一片。
 直到顾清寒忽然声音极轻地呻吟了一声。江期立即去看，发现他眉头拧得死紧，脸上都是痛苦之色。
 “顾清寒……”江期小声地喊他，看他躺的也愈发不安稳，身体虚弱地辗转。
 江期刚要喊人，恰好那个把顾清寒接进手术室的医生正推门进来，脸色还有些微微的愠怒。
 “医生，他好像很难受。”江期急忙把位置给他让开。
 宁泽闻言立即过去察看，见顾清寒眉心不安地跳动，似乎是要醒来。
 “奇怪，用过安定怎么这么快就过劲儿了。”宁泽俯身在顾清寒耳边轻声喊，“清寒，清寒——你怎么了，还是胃痛吗？”
 江期有些紧张，也不敢作声，只紧绷着神经盯着顾清寒。
 “……念念……”
 宁泽与江期听到他低弱的呢喃。
 “你别担心，念念我找人照顾。你安心睡。”宁泽轻声安抚他，见他苍白的脸上仍然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顾清寒疼得过劲儿，身体虚乏难以支撑，朦胧间听见宁泽的话，不太放心地昏睡过去。
 “没事吧？”江期提着心问。
 宁泽气鼓鼓地在一旁坐下，“就是累的，这些年怕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江期愣了愣，“他的胃病……”一开口，喉咙干涩发堵，问不出口。
 “当医生的，三餐不定日夜不分，遇到忙时候，累的站不起来。他又一个人带个孩子，难免落下毛病。你看他昏过去都不安稳，还惦记着孩子……”宁泽说完，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他转头看江期，“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清寒，我怎么没见过你？”
 江期还沉在他刚才的话里，望着顾清寒的眼神里隐隐有些沉痛。
 “喂？”
 “啊……”江期回过神，“我是他邻居。”
 
 宁泽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掏出手机找联系人去接顾念放学，准备今晚带顾念回自己家。
 “让宝宝睡他自己家吧。”江期说，“我看他有时夜班，都是他家阿姨带宝宝睡的。”
 “你忽然把宝宝带自己家，他肯定是要问爸爸的。就告诉宝宝顾清寒在加班，等他醒了再说。”
 
 宁泽想了想，觉得江期说得有道理。他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不自然，白白惹小朋友担心害怕。
 “我回去和阿姨打个招呼，”江期看了一眼腕表，这个时候顾念应该已经放学了，“他这边晚上需要陪护，我会赶回来的。”
临走前，江期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寒眉眼疲倦地躺在那里，苍白的如同一拢冰雪。
 “他今晚能醒吗？”江期问宁泽。
 宁泽这才发现他还没出门，“不一定，但不醒是最好的，他的身体需要睡眠修复。”
 江期点点头，这才离开。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涩，这么多年后，在这样冷的冬天，他终于还是没能和那个人安一个温暖的家。远处的霓虹一盏一盏散着光亮，晃的他有些想流泪。他紧紧抓着方向盘，不愿意承认自己心疼的厉害。




十五

 “念念，今晚想吃什么呀？”乔姨接了顾念回来，一边帮小朋友脱外套一边问。
 “婆婆我想吃面，就是有鸡蛋有西西柿的那种。”小朋友正趴在桌上数蜡笔，闻言软乎乎地回答。
 乔姨听了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出声笑道，“那是西红柿呀念念，不是西西柿。”
 她给顾念倒了水，起身到厨房洗菜做饭，顺便给顾清寒打了电话想问问他今晚什么时候能到家，但是一直没能接通。这种情况也是经常有的，不过顾清寒都会在不久后给她回过来，她也就没在意。
 门铃忽然响了两声，乔姨擦了擦手，路过客厅看见顾念还在画画，“念念，是不是爸爸回来了？”但转念一想他们家是密码锁，按道理顾清寒无需按门铃。
 乔姨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对面江期堪堪躲进家里关上门，站在玄关处不敢发出声响。他也是糊涂了，一心只想快点见一见小朋友，到了楼层就去按门铃，但按下去的瞬间猛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沾着斑斑血迹，于是赶紧闪人钻进自己家里。他的门锁还没换，插钥匙的时候手竟然有些发抖。
 乔姨煮好了面，盛好端到桌子上招呼顾念过来吃，小朋友乖乖地爬上自己的宝宝椅。
 “好吃吗？”乔姨问。
 “嗯嗯好吃，”顾念边吃边点头，“上次叔叔也做这个面，我吃了很多。”
 乔姨倒是有些疑惑，这么多年没见过顾念还有个叔叔。但她惦记着顾清寒的电话，也没多问，只是看着顾念吃。
 门铃又响了起来，乔姨起身去开门，这次门口站着一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她想了想，这是顾清寒对门的邻居，他们曾经在电梯里遇见过。
 “您有事吗？”
 江期回家洗了澡换过衣服，此时头发还没吹干，“您是乔姨吧？”
 乔姨点头。
 江期微微笑了下，“念念在吗？”
 “在的，正吃饭呢，”乔姨回答，“你是找清寒吗？他还没下班。”
 “不是，我找您，有点事情告诉您。”江期往里面看了一眼，轻声道，“您方便关一下门吗？先不要让念念听到。”
 乔姨将信将疑地关了门，江期这才把顾清寒胃出血晕倒尚未醒来的事情说给她，“今晚还是要麻烦您在这里陪一下宝宝。”
 乔姨听得满面担忧，“我就知道清寒迟早得倒下，这孩子就是太累了……现在没事了吧？”
 “没什么事了，就是住院休息一下，”江期目光也是有些黯然，“我能进去看一下宝宝吗？”
 “可以可以……”乔姨开门带他一起进去。
 顾念正要找人，抬头就看见江期与乔姨一起进门，瞬间开心地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喊道，“叔叔～”
 “念念。”江期微笑道。
 深夜，外面起了呼啸的大风，卷携着枯枝落叶拍在窗户上，时常作响。顾清寒猛然惊醒过来，他梦见自己独自走在一片失色的虚无之境，忽然一脚踩空从高处极速坠落。
 他视线朦胧，感官有些迟钝，还没想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胃就开始尖锐的疼起来，顾清寒有些艰难地绻起身体，双手用力按住疼痛肆虐的那一处，手背上的针头扯掉了都没察觉。
 他疼得昏沉，胸口闷痛地喘不上气来。这种疼痛程度几乎要摧毁他的意识，让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候，他自己又是在哪里。完全失去意识前，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坠进了深海，四周诡异的寂静，无法挣扎，只能向着更深的水底沉落。
 宁泽进来时，看见的就是顾清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急忙拍开灯，见这人脸色骇人的苍白，针头被扯掉的手臂处冒了一小片鲜红的血已经把衣袖浸湿了一块。
 “清寒？”宁泽拍拍他，后者早已一身冷汗，紧紧皱着眉头，看上去无限痛苦，宁泽立即按了呼叫铃，自己试图帮顾清寒展开蜷缩的身体，但顾清寒痛到意识昏沉，无法配合他，反而偏过头，咳了两口褐色的残血。
 一番措施后稳定住情况已经晨色熹微，顾清寒失了力，靠在枕头上费力地喘息。但他已然渐渐恢复了意识，不甚清明的视线里，看见宁泽面色不善地坐在他旁边。
 “这是……怎么了？”良久，顾清寒终于攒了点力气，声音轻而沙哑地问。
 宁泽看着他疲倦的眉眼，有气没出撒，“你这胃病就是作的，下次让你自己看看内窥镜，看看你的胃现在是什么样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撞了你，我非拍死这孙子！”话说回来，一想到是有人撞到顾清寒胃腹部才引发胃出血，宁泽还是气得眼红，又因为是自己先动手招惹了那群人动手，宁泽愤懑中又愧疚。
 顾清寒了解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行了，你怎么样。”
 宁泽这才有些泄气的样子，“停职等通知。”
 顾清寒这才发现他没穿白大褂。
 “念念呢？”沉默了片刻，顾清寒如梦初醒，“他在哪呢？”
  “你别急，你家阿姨带他呢……”说到这，宁泽又有些气恼，“你那个什么邻居。说好了昨晚来给你陪床，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让你自己在这里疼醒又疼晕！”
 顾清寒的眼眸微微闪动，他想起来了，混乱中他要倒下的时候是江期把他拉了出来，洗手间里他昏厥前，模糊的视线里是江期的脸。




十六


跟乔姨通过电话确认了顾念安然无恙，顾清寒才放了心。顾清寒扎着针的手苍白中发青，冰凉的药水沿着软管流进血管里，他觉得手背有些疼。外面在下雪，他靠在床头望地出神。其实对于他而言，这个冬天是值得欢喜的。
四年前在机场，错过江期给他的最后期限，他觉得找不回江期了；两年前他义无反顾追到伦敦，看见江期与别人拥吻温存，黯然离开，无望中笃信他们不会再见了。而现在，能够再遇到江期，已经是很令人满足的事情。可是他自己又很清楚，这每一点欢喜和满足里都藏了刺痛人心的针。
他和江期相识十多年了。从高中起，江期就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回想起来，少年时的每一件小事，都藏着偏爱的情愫。
 大学，他报考了本地医学院，江期也毫不犹豫把志愿填到这座城市。那时一切明朗而有希望。大二，他父亲欠下一大笔债病倒撒手人寰，讨债的人穷凶极恶地追上门来，是江期与他一起面对的。
江期的父亲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深恶痛绝，可是江期坚定，断了与家里的关系也没有违背自己的心。
为了还债，他除去上课，其余时间都在兼职，江期为了帮他减轻负担也在拼命赚钱。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苦也是真的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大冬天出租房没有暖气，江期就抱着他睡觉，有一点额外的收入，江期乐呵呵地去买他喜欢的小蛋糕。
其实就算没有钱，得不到别人祝福，他也是心甘情愿与江期在一起的。江期是那么好的人。可也就是因为江期这么好，才让他时常觉得心疼内疚，江期本不需要这样辛苦的。
顾清寒用没扎针的手捂住脸，眼眶发胀。他想起那时江期夏日里晒伤的皮肤，送外卖路上摔倒磕破的手臂，大雨里淋得湿透的身体。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想起来，还是觉得心疼。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江期，江期父亲与他单独见过几次，自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只是每一次，在江父的言语引导中，他都不得不承认，原本应该衣食无忧意气风发的江期，为了他承受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艰辛苦难。
“你们在一起，并没有让江期变得更好。”
“让原本骄傲的人矮身到尘埃里，这是你对江期的感情吗？”
“我只看到江期为了你做尽蠢事失去许多，却不见你给他带来什么，你们之间是不平等的。”
诸如此类的话，刀子一样扎在他心脏上。是他高估自己了，在与江期的这段感情里，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定，可是最俗套的问题就已经让他动摇了，他拖累了江期。但他舍不得，江期那样明朗热烈地爱他，他也全心全意交出了自己。要放手，真的舍不得。
再后来有一天，言今从其他城市休学回来了。从前开朗活泼的女孩儿，憔悴苍白的让人心惊。收到信息，顾清寒赶到她住的酒店，一开门，就被她紧紧抱住。
顾清寒很小没了母亲，是对门邻居言今妈妈像对亲儿子一样照顾他的，放学后可口的饭菜，天冷时备下的毛衣，一点一滴都是恩情。他和言今亲兄妹一样，江期有时都吃醋言今的存在。
言今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只是流眼泪。
天亮时言今准备回家，顾清寒帮她提着行李往酒店门口走，迎面遇上来送外卖的江期。
“言今？”江期惊诧而疑惑。
顾清寒脸色也不太好，摇摇头，“晚点再说，我先陪她回家。”
从那天开始，一切就往难以挽回的方向去了。
心脏处一阵绵密的痛，顾清寒从往事中清醒，俯身按住。他这才发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病房的门被打开，顾清寒抬头看去，江期走了进来，他面色沉静，眼下有点发青。
“你的戒指，”江期将一枚指环放在床头柜上，“昨天不小心掉进我口袋了。”
顾清寒小心地拿过来，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婚戒？”江期问。
顾清寒没回答，他沉浸在往事中太久，情绪敏感不定，眼圈都泛着微微的红色。他低眸，看见江期的手上空空荡荡。
“昨天谢谢你，”顾清寒一开口，嗓子还是喑哑的，“好像总是我欠你，想来愧疚。”
江期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情绪，“昨晚打算来看一眼的，但是林辰——你见过的，他发烧不太舒服。”
顾清寒点点头，“原本也不应该麻烦你的。”这么风轻云淡地说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酸涩。
“他对你很好吧？”许久，顾清寒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出了口。他笑着望向江期，却觉得自己眼睫发颤。
“他在我身边两年多了。”江期说。
顾清寒垂下眼眸，望着无名指上细细的戒指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说，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挺好的，江期。”
江期没再说话，没有过份思考“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有什么事情，只是站在他面前。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怪异，顾清寒咳了一声，“你有事就去忙吧，我要睡一会儿。”
江期嗯了一声，果真转身离开了。
顾清寒闭眼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紊乱，他觉得心很疼，是即使自己作为医生也束手无策的疼。
江期走后，顾清寒又开始昏昏沉沉发烧。
往事如同挣脱不得的梦魇，紧紧实实将他束缚起来。
那天他送言今回家，开门却发现言今妈妈神色枯槁，询问之下，竟然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她甚至没有心力来指责言今忽然休学回家的任性。
顾清寒情绪低落地往回走，想着失魂落魄的言今，想着言今妈妈已经进入倒计时的生命。这种看不清希冀的无力感让他觉得越来越冷。江期也不知何时找到他的，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顾清寒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太好。
“怎么了？”江期问。
顾清寒摇摇头，“江期，我只是忽然发现，有时候相聚或者分开，是由不得人的。”
“傻，”江期捧着他冰凉的脸，温柔而认真地看着他，“就算聚散不由人，可只要心志坚定，不背弃彼此，那我们就不会分开的。”
顾清寒注视着他的眼睛，而后温软一笑，“是。”

“是言今有什么事情吗？”一起回去的路上，江期还是不放心的问。
“是她的私事。”顾清寒并未多解释。

也是那天晚上，他无意发现了被江期藏进辞典里的推荐信与报名表，那是江期导师为他争取来去国外高校进修的资格。可那张本该投出去的报名表却积了灰尘，信息栏空空荡荡的夹藏在角落里，早已过了截止日期。顾清寒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慢慢蹲下身来，他觉得胸口窒闷，心脏绞痛成一团。江期还在外面笑着问他晚上吃什么，可他早已心痛地无法回应。

“为什么呀？”他问江期，“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放弃了？”
江期接过他手中的表格信件，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出国留学本来也不是我的意向，你知道我的，”他笑着拉过顾清寒，“我志在创业赚钱嘛。”

顾清寒呼吸都不太顺畅。
这怎么可能不是江期的志向呢？生活这样艰辛他也很认真地对待课业，没有比别人差一点。即使没有选择出国进修，推荐信和报名表他也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还有挽回的机会吗？”顾清寒问他。
“都逾期好久了，别在意这个了，反正对我也不重要。”


顾清寒低下头，隐忍许久再开口已经眼眶通红，“江期，你爸爸说得对，你和我在一起，做了太多蠢事了。”
“你见过我爸？”江期问，“什么时候？”
“很多次了，”顾清寒回答，“我现在相信了，我们之间果然是不平等的，你为我放弃了这么多，而我什么也没能给你。”
江期终于掩饰不住他的淡然，“你在胡说什么？”他面色也沉下来，“什么平不平等，我爱你，为你付出一切也甘之如饴，只要你同样在意我，这就够了呀。为什么要管别人说什么？”
“他不是别人，是你爸，”顾清寒看着他目色焦灼的眼睛，“他说的这些话，出发点都是为你好，而我好像太自私太懦弱了，我知道你好，也享受你的好，却舍不得推开你让你不要陷在我脚下的淤泥里。”
“江期——”顾清寒深深呼吸一下，“或许离开我你才会更好。”
“顾清寒。”江期握住他的肩膀，“你说的不对。我不需要任何人所谓的为我好，我只听从我自己的心。我在意你，觉得你值得，那么就没有人能够改变我的意志。”
这一场对话没有争论出结果。但潜在的问题一旦被挑明，就再也不能粉饰太平。
他们之间开始了一次冷战。

真正让顾清寒狠下心来了断的是后来的事情。
江期受了重伤。他被追债的人错认成了顾清寒，言语冲撞间被一群凶恶之徒围上。
顾清寒收到消息赶到医院，却被江家的下属拦住。
“江期——”他心急如焚，一声一声喊江期的名字希望得到他的回应，却无法挣脱阻拦。
直到有护士喊家属，顾清寒才冲了进去。他看见从来健康强壮的江期奄奄一息躺在推床上，满身满脸的血。
“江期……”顾清寒觉得浑身血液噌噌往下掉，“江期，你醒一醒……”
但是昏迷的人没能给他任何回应，他握住江期的沾了血的手，都已经冰凉了。
“家属呢？手术风险告知书家属来签一下，”护士神色焦急严肃，“伤在头部和胸腔，情况非常凶险。”
顾清寒愣愣地站起来，他想要接过护士手中的笔，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签这个字。
“你是伤者什么人啊？”护士看他行动迟疑，问道，“你不是家属？”
“我可以担保的……”他呼吸急促地说。但是护士摇了摇头。
“……他父亲已经在路上了，”顾清寒再次回答，他眼睫湿润，哽咽道，“能不能先抢救啊，先救他，他真的流了很多血……”
护士也是焦急，“我再跟医生说一下，你赶紧去交手术费吧，这样保证他急救流程的速度。”
顾清寒跌跌撞撞地到缴费处，第一次觉得绝望，他没有资格签字担保江期的性命，甚至囊中羞涩到连手术费都无法凑齐。江期几乎为他赔上了一切，可他眼睁睁看着江期一点点流失的生命力，却只能束手无策。


万幸，江期父亲及时赶到了。顾清寒像是一个失了魂魄的人，脸色惨白，身形摇晃，看着江期父亲签了字，让下属交了费用。
江期被送到ICU的时候，除去面部肿胀青紫的伤口，脸上没有一点人色。顾清寒心都要碎开，浑身发冷地站在玻璃前看他。
“你是想要我儿子的命吗？”江期父亲问他。
“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即使他再忤逆我，我也还是会救他。这一次我赶来了，下一次呢？”他问，“下一次，他还有命撑到我来吗？”
这个冷静严肃的父亲忽然声音有些颤抖，“我把他养这么大，是想看他这样不爱惜自己遍体鳞伤吗？”他问顾清寒，“我不会心疼吗？”
顾清寒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玻璃那边伤痕累累的江期，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大颗的眼泪就掉下来。
他真的要江期为他断了归途，抛弃前路吗？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选择。”
江期父亲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极轻地一声，“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顾清寒说，“我不会再见江期了。”他语气平静，心脏却细密连绵的痛着。
在江期的衣物里，他发现了小半圈破损的戒指，大约是江期手指肿胀，为了急救把原本的戒指剪开了，另半圈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顾清寒将那小半圈染着血污的戒指攥在手心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他最终是一个懦弱的人。






十七

江期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穿过走廊，然后进电梯去停车场，一路面色平静镇定。耳畔寒风呼啸，他却仿佛于无声处。
——往前走，别回头。
他在心中自语，当初顾清寒是如何将他留在身后走出医院，今时今日他就该怎样照例奉还。
四年前那个时候，他昏迷许久才从重伤中醒来，浑身伤口都剧烈的疼，最惦念的人却不在身边。他唯恐自己昏睡的时候有人刁难顾清寒，担忧他不在的时候那人是不是受了委屈。
父亲却告诉他，顾清寒走了。
“你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他害怕。”父亲说，“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他舍弃你离开，是他软弱，也是做了正确的能让他轻松的选择，因为这个人比你聪明，你让他觉得沉重，他也清楚知道自己承担不起护住你的责任。你们没有共担风雨的坚定。”
那时，这些话江期是听不进去的。他只觉得父亲是在污蔑顾清寒，是看轻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年少气盛又深爱顾清寒，自然不肯轻易相信。但他重伤在身，无法活动，只能日日夜夜地拨打顾清寒的手机，一遍一遍的发讯息，然而自始至终，顾清寒杳无音信。
能下地的时候，他便想尽办法逃离一切看顾去找那个人，深夜里蹑手蹑脚摸出去却与父亲撞了个正面，他已经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但江父没有阻止他，“我放你去找他，一个月时间，如果你能让他回心转意我不会再过问你们之间的事情，但如果不能，你要答应我去英国读书，从此与他断绝联系。”
“好！”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飞扬的快意。他以为他能找回顾清寒。
但即使他追到楼下，告诉他父亲的意思，顾清寒也将门窗紧闭，一眼不曾看他。
“江期，我们分开吧。”
这是自从受伤后顾清寒给他的唯一一句话。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清寒是真的决心离开他了。
到了与父亲约定的最后期限，顾清寒也没有再见他一次。
傍晚，他黯然收拾好行李，出发去机场。可他还是不死心，给顾清寒发信息，“顾清寒，我要登机了。从前我给你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我真心爱你，从不觉得失去什么。再说最后一次，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回到你身边。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但他几乎将手机攥坏也没有收到回复，却等到了父亲发来的几张图片：结婚证复印件，孕检单。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拿来这的，但结婚证上是顾清寒和言今的名字与双人照，领证日期是一个月前，孕检单自然也是言今的。
头脑一片嗡鸣，他还无法理清思绪，又收到父亲的信息：言今已经怀孕三个月。三个月前，他记得顾清寒与言今一起失魂落魄的走出酒店。
回想起来，顾清寒那时说过，相聚分开都由不得人。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动摇，忧惧前路艰难，为自己找好后路了吗？
又收到一张照片，是在医院妇产科里顾清寒搀扶着言今。那人清俊的侧脸他许久没有见过了。
意识渐渐回拢，他只觉得讽刺，在熙熙攘攘的机场放声大笑，笑到眼睫湿润。原来这些年他自以为纯粹热烈的深情都是自己肖想而来。他义无反顾孤注一掷，顾清寒却理智清明，早就做好了全身而的准备。
最后他抽出sim卡扔进垃圾箱，拖着行李走进检票口，再也没回头，停机坪上空的星辰本就寥寥，转瞬间，就被厚重的云层遮掩住了微光。墨色一直压进他的眼睛里。
这些前尘往事又环绕他整整一个夜晚，江期坐在驾驶座上魔怔一般地思考推论，把这许多年被牵念与怨怼纠缠成一团的感情看作是他办公桌上一份棘手的文件，终于能与自己和解——
四年前顾清寒在医院舍弃了他，选了对自己而言光明轻松的别条路。
四年后依旧在医院，他决心自己也该真正走向另一道通途。
天亮时，他终于起身上楼把顾清寒无意间掉落在他口袋的戒指还了回去。所有的牵念也好怨怼也罢最好一并还给他。
“林辰，我等会儿回去，你想吃什么吗，我可以买给你。”江期把车开出来，给林辰打了个电话。
“好呀哥，买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显然林辰很兴奋，“要不然我给你做大餐吧！”
 “小齐，临江花园那套房子你帮我挂出去吧，我要转售。”江期又给自己秘书发了语音。
 车往前疾速行驶，前路笔直不见终点，但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江期握着方向盘默默念了一句再见，心里却忽然空空荡荡，他恍惚中有种错觉，是车窗外的冷风灌进了心脏里。
江期到住宅已经天黑了，平层的客厅里亮着灯，他把车停好穿过花园走进去，林辰正在帮着阿姨摆盘子。
 
 柔和的灯光下，餐盘里精心烹制的食物都像是有点点光芒，在寒冷冬日里有熨帖人心的力量。
 这个场景，无数次出现在他从前的梦里，只是梦里的人不同罢了。
 “哥，你回来啦？”林辰很开心，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江期顺势扶住他，“还是没痊愈吗？”
 “快了，已经敢脱离拐杖了，”林辰回答，“你来，做的全是你喜欢吃的。”
 江期跟着他走向餐桌，顺便将自己手里提的小盒子放在桌子一角，低眸一看，果然都是他向来喜欢吃的菜。
 “正好饿了。”江期侧脸看了林辰一眼，让自己尽量温柔的笑了笑，“对了，这是给你带的。”他把盒子推向中间。
 “什么呀？”林辰面色惊喜地接过来。
 “蛋糕。”
 “哦，那刚好做饭后甜点，”林辰低头拆开，“还挺漂亮的。”
 江期点头。他试图说些什么来让自己与林辰交流，但总也想不到什么有延展性的话题，每每开口都觉得刻意。另一边，林辰倒是笑意满目，言语不断。江期反而有些心累，与他断断续续聊了会儿，便有些兴致缺缺。
 晚饭后，林辰切了蛋糕给他。江期摆了摆手，“买给你的，我不吃。”
 “哥，今晚还是要回市区吗？”林辰叉了一小块奶油尝了尝。
 “不去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林辰说累了先去休息，面前的蛋糕并没有吃多少。
 “林辰。”江期喊住他。
 “怎么了？”林辰回头。
 江期皱着眉，犹疑了片刻，“没什么，晚安。”仍然不能做出这个决定。




十八

　　
 冬日的天空经常是灰蒙蒙的，江期开着车回市区去接李二狗，车窗前枯叶飘飘浮浮的飞扬在半空里。车镜里他看见自己眼下发青。前天晚上在医院的停车场坐到天明，昨晚依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思考，脑子里却纠结成一团。
 江期刚出电梯，迎面遇上一只包裹的圆滚滚的小团子向他奔来扑在他腿上。
 “叔叔～～”顾念正要跟乔姨出去买菜就遇见他，显然十分惊喜。
 “宝宝？”江期弯下腰将顾念抱起来，小朋友对他总是很热情又很信赖，总能让他的心软下来。
 顾念在他怀里仰起头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叔叔，我好几天没有见你啦！”小朋友皱着眉头抱怨，“还有狗狗，不是说好了来我家做客吗？”
 江期抱着这个小团子，软软的，香香的，真的好可爱，“叔叔这几天在忙工作呀。”
 顾念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我爸爸也这样，”小朋友忽然有点不高兴了，“我也好几天没见过爸爸了……”
 江期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里还是一沉。
 “不过爸爸刚才打电话了，今天晚上就回来了哦。”
 “今晚就回来了？”江期有些惊诧，那个人昨天还脸色苍白地下不了床，今天就能出院了？
 “是呀，叔叔你和狗狗来我家玩好不好？”小朋友再次邀请他。
 江期对他笑了笑，“宝宝，对不起啊，叔叔不能去了，因为叔叔马上要搬走了，”他语气温柔地对小朋友解释，“叔叔要回家了。”
 “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小朋友安静地望着他，完全不再有刚才雀跃的样子。
 江期带李二狗出门的时候，顾念就站在自己家门口，不上前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即使李二狗欢天喜地地往他身边蹿，他也没什么反应。
 “念念，”江期关上门，柔声喊他的名字，“要照顾好自己和爸爸，再见啦。”
 小朋友的眼神让他心里猛然一痛，他牵着李二狗慢慢往电梯走，要进电梯的时候他终于转过身，温柔笑道，“宝宝，再见的意思就是下次还要见面。”
顾清寒到家是下午一点半，他在门外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状况看起来好一些。他自己是医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应该再住院休养几天，但昨天顾念打电话给他，小朋友每说几句话就要问一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放心不下，干脆请了几天病假回家来也能陪陪顾念。
 乔姨收拾好餐盘，刚好顾清寒进门。顾念正在睡午觉，两个人说话都放低了声音。
 “脸色还是不好，”乔姨忧虑地给他倒水，“你这孩子根本就是累的，这些年除了工作就是念念，天天连轴转哪里受的住。”
 “没关系，习惯了。看着念念我心里才安定。”顾清寒笑着接过水杯，他胃里溃疡其实还是疼，尽管浑身虚乏，但还是不能吃下什么东西，就连喝下一口热水，也会先一痛才能熨帖胃壁。
 乔姨回家后，顾清寒轻手轻脚走进卧室里，看见小朋友躺在绵绵蓬蓬的被子里，睡得暖呼呼的。他在旁边坐下，把冰凉的手搓的温热才轻轻抚摸小朋友软软的脸颊。但小朋友似乎做了什么悲伤的梦，小小的眉头皱着，无意识地哼了几声。
 “念念……”顾清寒低声喊他，“怎么啦？”
 小朋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思念的爸爸居然就在眼前，“爸爸！”他惊喜地喊，爬起来扑进顾清寒怀里。
 顾清寒到底病中虚弱，被小团子这么扑上来，抱着他差点仰倒在地板上。
 “爸爸……我好想你啊……”刚才还眉开眼笑的小朋友此刻有些委屈，把自己的小脸蹭进顾清寒苍白纤细的脖颈处。
 顾清寒心里柔软成一片，他轻轻地抚着顾念的后背，给小朋友多一些安全感，“爸爸知道，爸爸也想念念。”
 顾念终究是一个很小的宝宝，他无限地依赖顾清寒，全心全意地信任顾清寒。他又很乖巧，把自己作为小孩子所有的爱都给了顾清寒。而顾清寒活到如今，在这世上其实早是孑孓一人，唯一的一点牵念期待也快要消耗殆尽。看似是顾念依赖着他，其实他心里很明白，他更依赖顾念，因为这个柔软温暖的宝宝，才让他觉得不那么无望难熬。他们两个，是冬天里抱在一起取暖的两个人。
 傍晚，顾清寒扎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顾念抱着奶瓶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顾清寒正在削土豆皮，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叹息。他转身，看见顾念拎着奶瓶站在门口，小大人似的皱着眉。
 “怎么啦？”顾清寒哭笑不得地问。
 “爸爸，如果今天你不回家我就特别伤心了。”顾念答。
 “那爸爸回来你就特别开心了。”
 “不是，”顾念摇摇头，“是不那么伤心了。”
 顾清寒有点惊诧于小朋友的语言表达能力，“为什么呢？”
 “因为叔叔走了，狗狗也走了，”顾念委屈道，“爸爸，叔叔说他不会回来了，为什么呀？我很喜欢叔叔的……”
 顾清寒手腕一抖，刀片从握着土豆的食指上划了过去，立刻传来锐利的痛。
 “可能是这里有叔叔不喜欢的人和事情吧，”顾清寒低声说，他平静地将冒血的伤口用水冲干净，没让顾念发现，“就像念念觉得楼下爷爷有些凶，所以每次遇见都想避开一样。”
 “……爷爷不凶，”顾念没有发觉顾清寒忽然低落下去的语气，“爷爷上次还给我糖了。”
 “爸爸，有人凶叔叔吗？”他再次问道。
 顾清寒扯过纸巾按在作痛的伤口上，对顾念笑了笑，“是有人让叔叔生气，觉得讨厌。”
 小朋友疑惑地摇摇头，并不是很能理解顾清寒的话。
 深夜，顾念抱着他的一只手臂睡得很沉，但顾清寒却自始至终没有入睡。他的意识清晰的很。
 他侧脸看着窗外，阴霾的夜空上不见一点星光，似乎有什么暗沉沉地压下来，压地他胸口闷痛，呼吸困难。
 胃痛总是因为起伏的情绪发作，顾清寒轻轻抽出顾念抱着的手臂，难耐地按住痛处。他可能真的太难过了，连疼痛都这么急而汹涌，不过片刻便满身冷汗。
 顾清寒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关门躲进卫生间里，整个人跪伏在地板上，手下的器官纠结抽搐成冷硬的一团，是痉挛。他疼得闷哼出声，昏沉里又怕吓到顾念，忍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是心里的痛苦似乎比生理的痛更让他难过。无法言说，难以表露，将他吞噬进黑暗的无望深渊。





十九

　　
        江期走得彻底，对面的房子再次空了下来。许多次，顾清寒上下班出门时都有些恍惚，他怀疑江期是否正真回来过，怀疑从在医院重逢就是他自己执念不消，作茧自缚的一场梦。
        但顾念有时还会念叨想念对门的叔叔和狗狗，顾清寒才坚定江期是真的回来过，只是现在，他选择了新的人生，新的伴侣。
        顾清寒有时会想起那天在医院江期来还他戒指的时候，言语简短，安静望着自己。他从未见过江期眼睛里那样沉寂幽深的目光，像深海一样将他沉溺到水底。
        如果没有再遇见江期，他或许可以自欺欺人过完这一生，可是终究江期回来了。尝过一点甜的人，再次看见蜜糖，总是惦念的。
        他心里其实隐隐约约地明白，如果说当年分开时江期是怨恨愤懑的，那么这一次，他似乎已经平静，决心自己把这许多年的纠缠不甘画上句号。可是思及至此，顾清寒只觉得心中酸涩，无限疲惫。
        
        失落的情绪无法控制，身体似乎也越来越难以负荷。除去积年的胃病，顾清寒开始经常性的心悸头晕，短暂的昏厥，说来惭愧，他自己是医生，却总因为顾忌太多有些讳疾忌医。
      

        到了腊月中旬，天气就更冷了。顾清寒下班顺便去了商场，打算给顾念再添置几件贴身保暖的衣服。
       小孩子穿的衣服总是柔软温暖，顾清寒抚摸着那些面料，心里也觉得温软。可是我的念念什么时候能够长大呢？他心想，忽然有些惆怅，担忧自己能不能陪他足够长久。
        付完款，顾清寒往电动扶梯走。商场里的灯光明亮热烈，晃的他眼睛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人。比起眼睛，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要更先认出江期。
        顾清寒心似乎颤了一下，身体也跟着轻轻的发抖。他望向江期，看着他向自己从容平静地走过来。
       “……”顾清寒对他笑，清远的眉目如软水盈盈，他还来不及开口，江期只是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生疏到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就与他擦身而过。
       顾清寒迟钝地回头看，见江期径直走向那个自己并不陌生的男孩儿。
       “哥！等你好久了！”林辰迎上来，顺势拉住江期的手臂，与江期并肩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个容颜精致清俊的医生就站在他们身后，冰雪一般美而易碎。



        “昨晚没睡好？”宁泽看着来接班的顾清寒，“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去做体检？”
      “我有点感冒低烧，你不要吵我，赶紧下班休息。”顾清寒面色苍白，他的确没有什么力气来跟宁泽争论。
         例行查房后，他接了杯热水，窝在办公室的椅子里慢慢地喝。大概是吸入了外面的冷空气，他觉得从胸口到胃腹都闷闷地发痛。
       “顾医生。”有人喊他。
        他一回头，见那个明朗朝气的男孩子正面带笑意地走进来，“顾医生，我是林辰。”
       顾清寒点点头，“我知道，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我过来复查，顺便问候一下你，”林辰依然轻轻地笑，“你是江期的老朋友，又帮我看过伤，我应该过来谢谢你。”
       顾清寒轻轻翕阖了一下眼睫，目光有些冷。
       林辰看着这个人，浅笑时如同春水梨花一般温软柔和，笑意收敛，却像冬日烟雨笼罩的江南清冷无双不可冒犯。
       “有时间我们请你吃饭。”他说，“之前我们一起在国外两年多，都没怎么见过他国内的朋友。”
        顾清寒下意识抚摸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极轻地笑了一下，“不必了。”
        “别客气，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你们总算相识一场，我不介意的。”林辰这句话就显得刻意且有深意。
       顾清寒望着他，漂亮的眼眸如同冷冽的寒潭。
       “我已经结婚了。”他说。


        林辰走后，顾清寒皱着眉忍耐许久，终于还是揪着胸口沉重艰难地咳嗽起来。太难堪了，过去他和江期已经遗憾怨怼地行至末路，今天还要被别人这样揭开伤疤，猜忌试探。
        胸口的痛闷的他眼前发黑，喉咙里血腥气翻涌，摸索着扯了纸巾压住口鼻难耐地干呕，模糊中看见洁白的纸巾上一片殷红。
         顾清寒几乎疼得坐不住，胸口处这样剧烈的痛让他确认这一口血并非是胃的原因，恐怕他的心脏出了不小的问题。他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似乎十分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艰难而沉重，心跳也杂乱无章。办公室此时除了他空无一人，他却连求救的力气也没有，眼前事物渐渐模糊时，他其实有些想放弃了。
        可是意识陨灭之前，顾念小小软软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爸爸，”小朋友喊他，“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他很想告诉顾念，爸爸很累了，想睡一觉，可是小朋友纯净而依赖的眼眸让他无法说出口。他又想到没有了他，这么小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呃……”顾清寒痛苦地呻吟出声，用力捶了两下几乎纠成一团的胸口，剧痛之下，没有让自己昏迷。他脱力地伏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抚顺自己的胸口，也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疼痛终于渐渐褪去。而他早已面如金纸，汗湿重衣。
        顾清寒觉得很冷，连手指都在细细发抖。慢慢缓下来，林辰的话便再一次萦绕在耳边，他按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眼眸里愈来愈暗。
        下班后，他将白大褂换下挂进衣柜里，却并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径直走向了心外科。
        
       
        

      
        




二十

　　江期按时下班，冬日里天黑的早，大厅里已经全部亮起了灯。林辰正坐在前台，跟值班的姑娘讨论游戏怎么上分。
　　“你怎么来了？”江期问。
　　前台问了江总好。
　　“哥，下班啦，”林辰也转头对他笑道，“天气太冷了，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
　　江期看了眼时间，“今天不成，我有约了。你先回家吧，下次我带你去。”
　　林辰笑意不减，“好，那我等你。”
　　江期开车往约定地点去，心里其实有一点烦躁。他已经努力尝试接受林辰的好，可总是觉得心里不安且不自在。他不禁自嘲地想，难道果然是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以后，就再也没有心力爱上别人了吗？
　　害人不浅啊，他默默在心里说。眼前连绵不绝的街灯如同天上星辰，却终究不是星辰。
　　到了餐厅，江期往里走，看见靠窗的卡座里坐着的男人正侧脸往窗外看，没有发觉他的到来。
　　“哥。”江期喊。
　　江河转过头，看见江期，二人对视一笑。他们两兄弟虽然差了几岁，但相貌却极为相似，都是端雅英气的五官与气质。
　　“到这边谈项目就来看看你，”江河说，“最近还好吗？”
　　江期点头，“我挺好。怎么觉得你瘦了，最近辛苦吗？”
　　“也还好，”江河答，“我跟沈漫离婚了。”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鲜明的表情，仿佛这件事与他并没有关系。
　　“你也知道，我和她之间向来也不是情意深重的。”江河轻轻晃了晃酒杯，“我们两兄弟，倒是有些同病相怜，父亲敲定了我的婚事，也干预了你的感情，如果今天他还在，会怎么说。”到此时，江河面上带了些落寞的笑。
　　江河的话让江期不由自主想起了与那个人的许多年，但他没说话，只帮江河再倒了酒。
　　“赶紧找个知心的人，不然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也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
　　“我都多大了，”江期笑，“不需要别人照顾。”
　　“你忘了小时候感冒把家里所有药片都嗑一遍的事了。”
　　两个人这才正真地笑出声，边吃饭边聊了许多事情。
　　“江期，”两人快要分别时，江河终于还是开口了，“你知道顾清寒就在这座城市吗？”
　　江期一怔，“知道，”他说，“我遇见他了。”
　　江河盯着他的脸，却并不能发现什么异样的神色，“你如果还是放不下他……”江河犹疑了片刻，“就像我从前说的，就遵从自己的心好了。”
　　“哥，他已经结婚了，而且他有自己的孩子了。”江期打断他，平静说道，“过去的事情，我已经没有执念了。”
　　江河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当年我匿名寄给了顾清寒你的详细地址，以为他能追回你的。” 
　　江期闻言抬起头，眼睛里还是有讶异的，“你给过他我的地址？什么时候？”
　　“处理完父亲后事，你回伦敦以后。他没有找到你么？”
　　江期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沉寂下来，“他没有去。当初是他选择了放弃，自然不会去。”
　　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江期送江河上了车，“要不明天再走吧，”他说，“去我那儿休息一晚。”
　　“不了，明天还有事要忙。”
　　“好吧，路上小心。”江期帮他关上了车门。
　　“江期。”江河降下车窗喊他，“马上春节了，回A市和我一起过年吧。”
　　“好。”江期笑着回答，目送车子离开。
　　“江总，我们直接回A市吗？”司机问。
　　江河在后排闭目养神，“不，帮我订酒店，我要在这里住几天。”
　　
　　顾清寒到了家，顾念正一手搂着小熊，一手抱着奶瓶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顾清寒回来了，奶也不喝了，爬下来就往顾清寒身上扑。
　　“爸爸！”
　　顾清寒被他撞的一晃，还是温柔地笑着弯下身来抱住他，“今天乖不乖呀？”小朋友放了寒假，一整天都是和乔姨一起度过的。
　　“嗯嗯，”顾念点头，“今天我画画了，午饭也吃的很饱，没有哭。”他认真地把今天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数给顾清寒。
　　“念念好棒。”顾清寒轻轻捏捏他娇嫩绵软的脸颊。
　　小朋友这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让他欣慰而又深深担忧，下午做过检查后，他的心就没有终点一般不停地往下坠落，回来的路上也是忧心忡忡。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对他自己来讲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可顾念呢？顾念怎么办？
　　“念念，你要快快长大啊。”顾清寒温柔地笑，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沉寂黯然。小朋友望着他，天真烂漫地笑，不明白他心底的忧惧和无望。
　　“爸爸，明天可不可以去看大熊啊？”顾念环着他的脖子糯糯地问，“可不可以啊？”
　　顾清寒微笑道，“可以。”
　　这一晚的月光又冷又亮，透过玻璃倾泄在地毯上一片霜白。顾清寒坐在那片月华中，又一次失眠。深夜里他的身影薄薄一片，似乎连肩上那一点月光都担负不起了，但眼睛还是清醒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反射着清幽的一点微光，他静静地看着，夜还很长。




二十一


    “哥，吃完饭我们去添置些新衣服吧，马上过年了。”林辰跟在江期身边，两个人一起往商场电梯走，准备到三楼一起吃午饭。
     许诺过林辰许多次陪他一起出去吃个饭，但江期似乎总是忙，冗杂的工作似乎没给他留一点间隙。今天是林辰再次到公司去，这才选了离公司近的商场一起出来。
      “这家淮扬菜做的很好的，”林辰指了一下前面的餐厅，“就在这吧。”
      “好。”江期与他一起进去，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找了位子坐好。
     “过年回A市吗？”点好菜，林辰问他。
     “对。”江期倒了水，把杯子推到林辰面前，林辰一直在说话，但他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试着与林辰相处，并没有想象中的放松舒心。
     “你明年有什么打算吗？”江期问他，“总不能一直这么无所事事吧，我朋友在A市开了个工作室，跟你专业对口，你要不要去试一下。”
     “那你呢，你回A市定居吗？”林辰闻言，神色没有刚才那么飞扬了。
     “再说吧，我这边还需要盯着。”江期低头喝了口水，无意间从屏风空隙里瞥见一个小小的背影独自坐在桌前，并没有大人陪同，倒是有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经常到他身边低头和他说话。他定神看了看，觉得背对着他坐的那个小团子，很像顾念。
     “那我等等你，”林辰没有发现他的心不在焉，“我在这边也可以自己找份工作。”
      菜上了两道，江期尝了几口，并不太和他的胃口。他有话想要对林辰说，但觉得此时思绪还不够清晰，便先没有开口。
      再往那边看时，小朋友已经没有了身影。江期觉得心里不是很安稳，跟林辰打过招呼，起身去洗手间。
       他路过那张桌子时，正巧服务员正脸色慌张地询问周围的食客有没有注意到刚才这里坐的小朋友去哪里了。江期偏头看了一眼，桌子旁的椅子上搭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灰色的围巾。
      他觉得眼熟，甚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人，但又很快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管无关的事情和人。
      江期微微皱着眉往前走，到男洗手间门口，脚步却忽然一顿。
      万一那个走失的孩子真的是顾念呢？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当即就要转身回去和店家确认。但下一刻，有什么拉住了他的衣角。他低头去看，眼前却是顾念的脸。
     小朋友拽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一双无邪的大眼睛晶晶亮，“叔叔～”他喊，江期心里软成一片。这个孩子本来是顾清寒背弃他的证据，应该是刺一样的存在，可是江期每每看着这个软软小小的宝宝，却总是怨恨不起来。
     “宝宝？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啊？”江期蹲下来，温柔地问小朋友，“你爸爸呢？”
      顾念指了指身后，“爸爸去洗手间了，好久没有出来。”
      “所以宝宝来找爸爸么？”
      “嗯。”
      江期思考了几秒，抱起他进了洗手间。但洗手间里空空荡荡，每一个隔间的门都半开着没有任何人。
      “爸爸……”顾念怯生生地喊，没有人回应。
       “叔叔……”他似乎有些害怕，抱紧了江期，“我爸爸可能丢了。”
      “不会的，爸爸可能已经回去找念念了，”江期轻轻抚摸他的背安慰，“叔叔带你去找他。”
       话虽这么说，江期心里也觉得不安，他抱着顾念一边往外走，一边用一只手给顾清寒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这更让他有些焦灼。
        直到路过消防通道，江期隐隐听到门后有手机的振动声音。他下意识站定，挂了电话，然后再打，屏着气息去听，里面振动的停止和响动与他的动作完全一致。江期望着那扇门，心弦都绷了起来。
       “宝宝，在这里等叔叔一下。”他把顾念放下来，自己上前去，手握在门的扶手上片刻，才推开那扇门。
      光束里飞扬着细小的尘埃，江期屏息去看，瞳孔猛然收紧。顾清寒狼狈地跪坐在角落里，双手都没进了胃腹部的衣服中，整个人簌簌发抖。江期看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下唇却被他自己咬的血迹斑斑，说不出的诡异凄艳。他没有发觉有人到来，喉咙深处一直传来压抑的痛哼和呜咽，气息紊乱而急促。
      江期心跳都落了好几拍，他脚下有些发软，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大步上前，一把揽住顾清寒冰凉发抖的身体。
      忽然被人抱住，顾清寒剧痛中还是一惊，他下意识想要往后躲，却被那人坚定地环住。痛意昏沉里，他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江期……呃……”其实他冷汗迷了眼睫，根本看不清这人是谁，只是放任自己去唤那个名字而已，或许潜意识里，只有江期才是他的救赎。
    “是我，你怎么了？”江期心快要跳到喉咙，他怀里的人脸色雪白，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身体还在打颤，难耐地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
      顾清寒已经说不出话，却还是将一只手艰难地从腹部移开，江期眼看着他猛然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还是颤栗着用冰凉的手抓住了江期。
      “胃痛？”江期不由自主，回握住他细白的手紧张地问他，“清寒？”
       顾清寒疼得厉害，在江期怀里几乎坐不住，只想倒下去把自己蜷缩起来去抵抗痛处。江期只觉得自己也心痛难忍，连呼吸都跟着他急促起来。他匆忙脱了自己的大衣，将浑身冰凉的顾清寒包裹起来想要抱他出去。但他只是轻轻一动，顾清寒便疼得出声。
     “别动我……”疼痛让顾清寒恢复了一点神志，“让我……缓一下……”
       江期不敢再动他，只是僵硬地抱着他生怕加剧他的痛苦。
      “叔叔？”就在此时，顾念软糯糯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来，“我进来了……”
       “……不行……”顾清寒艰难地开口，“别让他……看见……”
      会吓到他的。
      他又疼又累，话没说完，只剩气音。好在江期此时冷静下来，懂他的意思，轻轻放开他，迅速闪身到门外。
      顾念正要推门，一瞬间江期就从门后出现在他面前，“叔叔，你在做什么呀？”
     “没什么，”江期对他笑了笑，脸却是僵硬的，他抱起顾念，轻轻呼吸了一下，“念念，你到餐厅等叔叔一下可以吗？刚才叔叔已经联系到你爸爸了，但是你爸爸太笨迷路了，叔叔去接他回来好不好？”
      “啊？爸爸迷路了？”顾念有些担忧，“我们一起去接他不好吗？”
      “外面太冷了，会冻到你的，不要让爸爸担心，好不好？”江期温声说服他，脚步却十分快，他心急如焚，只想快一点安置好顾念回那人身边去。
      “好。叔叔，你可要把爸爸带回来呀。”小朋友不放心地叮嘱。
     “一定，宝宝乖。”江期头发都微微乱了，只抱着他飞速地走，几乎快要跑起来。
    
       江期简明扼要地跟餐厅服务员交代了几句，把顾念拜托给她们暂时照顾，赶紧离开大步往回走，但才出去几步又转身回来，跟前台借了一个保温杯几个纸杯。
       他回到楼梯间，顾清寒深深埋着头，靠在墙角蜷缩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细看之下，脊背还在发颤。
       江期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在顾清寒身边蹲下，将人半扶半抱着坐起来，感觉到顾清寒的身体已经不像刚才一样僵硬，但后者失了力气，一旦脱离他的手臂便往地面上倒。江期不自知地皱着眉头，将顾清寒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好些了吗？”他低声询问。顾清寒半阖着眼睛，浑身虚软地靠在他身上短促不稳地呼吸。江期低头看，见他乌黑的发梢与微微下垂的眼睫都被冷汗浸的湿透，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
       “……嗯”
       过了好久，江期听见他声音极轻地应了一声。确认顾清寒已经从刚才惨烈的疼痛里脱离出来，江期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处的焦灼感微微散去。
      “喝水。”他倒了些温水在纸杯里递给顾清寒，后者的手臂动了动，始终没有力气抬起来。
      江期看着，心里又觉得焦躁，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脸色很难看，只是忍着一股莫名的火气，亲自把水送到顾清寒苍白的嘴唇边。
        顾清寒喝了两小口，便呛得咳嗽，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发出的只是些心肺间嘶哑杂乱的气音。
       江期默默用自己的大衣把他包裹的更紧一些，看他无力地倒在自己怀里，苍白的如同开到了花期尽头的栀子。
       “你究竟是怎么了？胃痛？疼成那个样子。”江期说来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从前在一起的许多年，顾清寒是容易感冒，但总归是健康的，不像现在，三番五次地倒在他面前。
      顾清寒咳的胸口闷痛，他缓缓揪住胸前的衣服，艰难地回答，“痉挛……可能胃受凉了……”他动了动，想从江期身上起来，但头晕目眩，浑身虚乏根本力不从心。
      江期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闷闷地喘了几口气，“你好歹是当爸爸的人了，这么作践身体，出了什么事让顾念怎么办？”
       顾清寒低头默默地笑了一下，觉得心中苦涩难言。刚刚熬过剧烈疼痛，随之而来的脆弱与委屈他本可以像往常一般自己无视或者消化，但此时，江期在他面前，一句责备，一个怀抱都能轻易瓦解他心中高墙，让他顷刻落泪。
         他忍着鼻酸，偏了偏头，将眼泪藏进江期胸前的柔软的布料里。原来江期的怀里这么暖啊，失去的时间太久，久到他都快记不得了。
         “顾清寒……”江期嗓音低沉，喃喃自语一般喊他的名字，再没能说出别的话来。他很想把这人抱得更紧一点，手臂在他身后抬起来，却又生生放下。
        安静的楼梯间里，他们两个人无言地靠在一起。时光流逝也仿佛慢下来。江期低头看着他苍白清逸的侧脸，无力低垂的眼眸。他觉得心脏里有什么苦苦压抑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吱呀”一声，楼梯间沉重的门被再次推开。
       “哥。”林辰站在门口处，声色平静地喊他。




二十二

　　
　　      “哥。”
　　
　　       江期与顾清寒如同迷梦初醒，一齐看向林辰。
　　       “顾医生，你还好吧，”林辰冲他一笑，眼睛里却是冷的，“怎么坐在地上呢。”
　　        顾清寒方才是痛糊涂了，才会差点在江期面前放任自己卸下所有，散开成一地碎片。此时神志清明，听见林辰的话，立刻挣扎着从江期怀里出来。但他力气不济，还是摇摇晃晃站不起身。
　　        江期扶了他一把，才让他自己撑着墙站好。
　　        “你怎么过来了？”江期不着痕迹地抒了口气，看向林辰，面色恢复了沉静。
　　        “菜都冷了，出来找你。”林辰回答，同时又望向顾清寒，“顾医生，要不一起吃吧。”
　　        “不了，”顾清寒虽然神志清醒，但晕眩难止，有些抬不起头，只能微微低垂着眼睛拒绝，“我先去找顾念了。”他想向江期道谢，微微思忖却又觉得这种情况下，有些纠缠不清的意愿，于是生硬而礼貌地补充道，“麻烦你了，江先生。”
　　         江期闻言偏过头看他，他却不再回应，强撑着独自一人向门外走去。
　　        “哥？”见江期望地出了神，林辰喊他，“我们也去吃饭吧，这里冷。”
　　        江期重新看向他，“你先回家吧，”他说，“我有点事要处理。”话音未落就往顾清寒的方向走。
　　        林辰收敛了笑意，“什么事？顾清寒的事？”他也紧跟在江期身后，“这些年你多痛苦，心都是一块块碎片拼起来的，就不能跟他断个彻底吗？”
　　        然而江期并不理会他，脚步也不停，只有脸色愈来愈暗。
　　        “他这种背信弃义的人，根本值得你三番五次心软！你不要再陷进去！”
　　        “林辰。”江期忽然站定，他阴郁着一双眼睛注视着对方，“我心中有数。”
　　        “不要再说这种话。也不要试图干预我的任何决定。”
　　
　　         顾清寒在餐厅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才后知后觉自己肩上还搭着江期的大衣，斟酌了片刻，没有返回去，打算清理干净邮寄到江期公司。
　　        “念念。”他进去找到顾念，跟餐厅工作人员道了谢，只觉得心力交瘁，想赶紧带顾念回家休息。
　　        “爸爸，叔叔找到你啦？”小朋友终于见到迷路的爸爸又惊喜又委屈，紧紧抱住顾清寒的手，“你不要乱跑呀，我很担心的。”他皱着小眉头，颇为严肃地嘱咐顾清寒。
　　        “有一次我去追狗狗，你找不到我，也很着急的。”
　　        顾清寒温柔一笑，眼眸里落了星辰微光一样。他弯下腰，亲了亲小朋友的额头，“好的宝贝，是爸爸错了。”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时，心有余悸的小朋友紧紧黏着他，一定非要他抱不可。顾清寒只得俯身抱起他，走出餐厅一小段路就很勉强了。
　　        顾念趴在他怀里一直在和他讲话，但他头晕目眩，胸口憋闷，什么也听不清。顾念一动，他便浑身脱力，头重脚轻的往地上栽。好在有人及时从背后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背。
　　         顾清寒满额冷汗地去看，江期黑着一张脸在他身边。
　　       “叔叔！”顾念惊喜地喊。
　　       “宝宝乖，叔叔抱好不好？”面对顾念时，江期面色又暖阳一般温煦，他接过顾念，稳稳抱在自己怀里。
　　        “我送你们回去。”他转头对顾清寒说。
　　        “不用……”
　　        “你这个样子还能开车，安全带宝宝回家吗？”江期低声道，但明显压抑着怒火。
　　
　　         回家的路上狂风大作，墨色的云层像是要压下来一样，霎那间仿佛到了暮色四合时一样昏暗。
　　        车厢内一片安静，江期等红灯的间隙看向后视镜，这个角度只映出顾清寒瘦削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顾念窝在顾清寒怀里睡着了，后者却眉目疲倦地望着窗外出神。
　　         “你为什么生气。”又开了一段路，顾清寒忽然低声问。
　　        江期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确实是在生气，从看见顾清寒疼得不能自已，从顾清寒礼貌疏离喊他一句“江先生”。
　　        “你还指望我满面春风，笑意温柔地对你吗。”他回道，自己却默默握紧了方向盘。
　　        顾清寒没再说话。江期也没有再回头。车窗外的树木高楼一闪而过，灰黯阴霾的天色却扑面难躲，顾清寒轻轻咳了一声，默默揪住了胸口，试图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刚停好车，顾念就揉揉眼睛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爬到驾驶座椅背后，伸手去摸江期，“叔叔，你来我家玩好不好？”
　　       “宝宝……”江期解开安全带，转身回握住顾念小小软软的手，犹豫着是不是该拒绝。
　　        “求求你了叔叔，你来吧，”小朋友撒娇的时候让江期想起了李二狗，“我给你看我最喜欢的小熊，好不好呀……”
　　        江期的心都被他喊软了，他看向顾清寒，后者似乎也刚醒来，眼睛都是迷蒙的，皱着眉闷闷地咳嗽。他这个样子，江期也怀疑能不能顺利把顾念带上去，于是冲顾念点点头，“好。”
　　        没有什么比小朋友甜软真挚的邀请更能打动人心了。
　　        进了电梯，顾清寒也没有说话，江期抱着顾念，他就自己靠着厢壁站着，灯光下脸色还是冷冷的白。
　　        “我换个衣服，你自便。”到家开门，顾清寒慢吞吞地和江期说道，他面色寒白，嘴唇却不像在车里时毫无血色了，只是江期看着还是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念念，照顾好叔叔。”顾清寒又对顾念嘱咐，得到了顾念的允诺，他便一路撑着家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好，顾清寒终于支撑不住，揪着胸口跪倒下去，他艰难地深呼吸一下，得到的是心脏里更尖锐的绞痛和窒闷。
　　        能够呼吸到的空气似乎越发稀薄，顾清寒拼力爬到床头那边，艰难地打开制氧机，颤抖着将氧气面罩扣在自己口鼻上。
　　        高浓度的氧气源源不断地送进呼吸道，憋闷刺痛的感觉终于得以缓解，顾清寒脱力地在地板上躺下来，扣着氧气罩的手指却还在发抖。他眼睫轻轻颤了颤，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叔叔！”
        江期坐在沙发上，转过头看见顾念抱着一堆东西兴冲冲地从房间里跑出来。
        “这是我的小熊，我最喜欢了……还有我画的画，这个是狗狗哦……”小朋友看起来非常开心，眉眼弯弯地给江期介绍自己的宝贝。
        “宝宝好厉害，这个画的真的非常像二狗。”江期接过那张画，白色的画纸上线条和颜色都很童真。他摸了摸顾念的头，小朋友骄傲极了。
        “叔叔，你下次可不可以带狗狗来啊？”顾念安静下来，趴在江期的膝盖上软软地问，“我给狗狗藏了好几块小饼干啦，老师给我们的点心，我都舍不得吃……甜甜的，狗狗再不来我就忍不住吃光了……”
        江期笑起来，他觉得小朋友真的是太可爱了，“宝宝喜欢吃甜的？”
       顾念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是爸爸每次只让我吃一点点，他说吃太多会有……什么牙。”小朋友有些怨念，但终究太小，爸爸说过的话也不能完全记得。
       “蛀牙。”江期提醒他。
       “嗯，”顾念若有所思，“但是饼干和蛋糕真的很好吃呀。”
       江期想，这点倒是很像他爸爸，嗜甜。
       他往顾清寒卧室望去，门自从关上就没有再打开，里面也没什么动静。他有些放心不下，刚才顾清寒的状态并不太好。
       客厅里又暗了一些，落地窗外寒风大作，枯枝落叶吹得漫天乱飞，看来要有一场暴风雪。江期起身开了灯，转过身恰好顾清寒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件烟灰色的毛衣，微微有些松垮地罩在单薄的肩膀上，衬得他肤色更冷更白。柔和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清隽又温柔，有一种不染纤尘的沉静。
       “爸爸！”顾念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江期身边带，让他在江期身边坐下来，小朋友自己爬上沙发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但顾清寒还是站起来去烧了一壶水，给江期泡了杯茶，又给顾念冲了奶粉。小朋友自己接过来奶瓶双手抱着爬回到沙发上。
        “碧螺春。”顾清寒把茶杯端放到江期面前。江期盯着白瓷杯底泡的翠碧银绿的茶叶有些愣神。 
        他自小跟他父亲喝过许多种茶也喜茶，碧螺春是最爱。但顾清寒是不爱喝茶的，按理如今家里也不应该有茶，但此时竟然能泡一杯他最喜欢的茶出来。
        江期看向顾清寒。
        “同事送的，我喝不惯就一直留着。”顾清寒轻声说。
        江期端起茶杯，茶香清冽。
        顾清寒往右边侧着身体，不久前的胃痉挛和心脏不适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觉得难以抵挡的困乏疲倦。他其实还想和江期说抱歉，浪费了了他和林辰的午餐时间，引起了林辰误会，可是想来总觉得这话矫情又难堪，思忖再三也没出口。
        他有些恍惚地听着顾念和江期说话，颠三倒四绵绵不绝的像个小话唠，心里不禁有些疑惑。顾念并不是一个在外人面前话很多的孩子，但对江期，却似乎有种无法言喻地依赖和信任。
        江期一杯茶没喝完，只跟顾念说了会儿话，转头就看见顾清寒已经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二十三

　　25
       “叔叔，爸爸睡着了。”顾念用软乎乎的小手挡在嘴巴前，小心翼翼地和江期说。
       江期点点头，“我们不要吵到他。”他也轻声回应顾念，小朋友认真地点点头。
        江期将一旁的毯子抖开轻轻盖在顾清寒身上，然后抱起小话唠顾念，打算带小朋友进房间。两个人刚走到顾清寒面前，江期的的衣角扫到顾清寒的手，立刻就被他却被攥住。
        “念念，不要乱跑……”他低声道，声音疲惫而不安，人却并没有清醒，眉头微微蹙着。这只是他睡梦中下意识的反应，手指握着衣料不肯放开。
        江期与顾念对视片刻，抱着顾念蹲下身来。
小朋友在顾清寒苍白的额头上亲了亲，“好的爸爸，我会很乖的哦……”他在顾清寒耳边奶声奶气地小声说。
       不过一瞬间，江期觉得心里软成一片。他看着小朋友稚嫩的侧脸，默默抱紧了他。
    顾念的安抚有作用，顾清寒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指，但他眉间的褶皱却没有舒展开。江期看着，心里说不上为什么隐隐觉得发涩。

         “叔叔，你不开心吗？”进了房间，顾念问江期，“你这样看爸爸——”小朋友皱起眉，学刚才江期的样子。
       江期一时有些发愣，“没有，”他很快调整好，“叔叔没有不开心。”
        “我生病的时候，爸爸也这样看着我。”
        “因为爸爸担心念念。”江期轻柔摩挲着他的脸颊。
        “那叔叔也是担心爸爸呀，”小朋友说，“对吗？”
       江期望着小孩子纯粹天真的眼睛，沉默许久，最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对。”他说，声音低沉。

          顾清寒姗姗醒来，头脑还是昏沉的厉害。房间里亮着灯，但落地窗外已经黑成一片，还能听见呼啸的寒风和簌簌雨声。
        他掐了掐作痛的眉心，意识终于渐渐清晰。房间里空荡荡的，“念念！”他急切地喊。
        猛然坐起来，才发觉自己身上盖着毛毯和顾念的的被子，顾清寒一阵眩晕差点又倒回去。好在他看到了茶几上压着的字条，上面用蜡笔写着两个字，【对面】。这字迹他认得。

         从被子里起来，顾清寒觉得身上有些冷。他如今很受不得凉，于是套了件羽绒服去对面按门铃。
        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江期。
       “醒了？”江期没什么表情，侧身让他进来，“睡得挺久啊。”
        顾清寒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江期没回应他，转身进了厨房。他往里走，看见顾念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抱着小熊在看动画片。
       “念念。”顾清寒喊他，小朋友转过头，看见他开心的爬起身向他跑过来。
        “爸爸，我们今晚在叔叔家吃饭！”
       顾清寒往餐桌上看了一眼，蒸鸡蛋，虾仁炒西兰花，粉蒸排骨，江期还正端着一小锅热气腾腾的鲫鱼汤出来。
       “食材都是你家冰箱里拿的，”江期说，“洗手吃吧。”
         顾清寒没有拒绝，只是望向江期。他刚睡醒，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温软柔和。
　　江期的厨艺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最初他和顾清寒在一起时，还是一个只会开水煮泡面的矜贵少爷，但后来他们两个人经济拮据，顾清寒课业又繁忙，都是江期学着下厨作羹汤，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做菜方面有天赋。
 顾念小朋友非常钟爱这道蒸的软嫩嫩的鸡蛋羹，顾清寒用勺子喂他，看他吃的这样欢畅也不禁满目笑意。
 江期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望着对面的人。恍惚中错觉外面风急雨骤，客厅里却有一颗温柔星辰。
 “爸爸，”吞咽的间隙，顾念说道，“叔叔可不可以住在我们家？”
 顾清寒微微一愣，下意识望向江期，见后者神色也是有些意外，“叔叔有自己的家。”
 “可是我特别喜欢叔叔……”小朋友的脸无邪而认真，目光直直地望向江期。
 “叔叔也很喜欢宝宝。”江期笑着回应他。
 “那就住在我们家呀，和狗狗一起。”
 江期还是温柔地笑，无奈道，“不行的，但是我们可以常常见面。”
 小朋友有些委屈了，“可是爸爸，小熊，我的奶瓶……我们都住在我们家。”他毕竟是个很小的孩子，言语表达上还是有些勉强，但江期和顾清寒都清楚他的意思，那都是小朋友喜欢珍视的人与事物。在他的认知里，喜欢的人和物品就应该在家里。
 但是此刻，两个成年人都无法用复杂的道理安抚一个小朋友。
 顾念有些闷闷不乐，直到顾清寒放下碗筷，轻轻拥抱住了他，“念念乖。”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对于顾念，总有安抚身心的力量。小朋友往他漂亮爸爸的怀里蹭了蹭，安静了一会儿就又开心起来了。
 小朋友被投喂饱了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去看动画片了。顾清寒确认他在沙发上坐好，转过头来江期已经重新盛了饭推到他面前，把之前冷掉的拿到了旁边。
 “谢谢。”顾清寒轻声道。
 饭桌上没有了小朋友的欢声笑语，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就倏然变得沉默。
 顾清寒只是低着头吃饭，那些晶莹洁白的米粒在口中有甜丝丝的味道，却仍然不能压过心里的酸涩。
 “怎么不吃菜。”江期的声音凉凉的，望向他的眼神也是如此。顾清寒扶着碗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在灯光下微微细闪。
 “今晚天气不好，你住这边吗？”顾清寒夹了块西兰花，抬头问他。
 “嗯。”江期应了一声。
 小朋友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江期拒绝他洗碗，顾清寒也不好多留，准备抱起顾念回家。
 江期给他开了门，看他抱着睡得软绵绵的小朋友走出去。
 “顾清寒，”最终江期还是开了口，“虽然你我之间很是难堪，但我仍然希望你珍重自己，不为别的，”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望向顾清寒怀里的小朋友，“顾念他很依赖你。”
 顾清寒静静地望着他，直到他轻轻关上大门，将自己关在门外，才微微笑了一下，眼眸里的一点微光都沉寂下来。




二十四


 “念念——”
 下了一台手术，顾清寒匆匆摘了帽子口罩到护士站，顾念正被几个护士投喂坚果和面包。小朋友放了寒假，乔姨也回老家过年了，每到这时他都只能把顾念带到医院，暂时拜托给护士照看。大家同事许久，清楚他家情况，也格外照顾。
 “乖不乖啊呀？”顾清寒俯身问。
 “可乖了，顾医生，念念真的太可爱了！”不等顾念说话，抱着他的护士母爱泛滥地回答。
 “麻烦你们了。”顾清寒将冲他张开双臂的顾念抱过来，对几位小姑娘温柔微笑，眉眼如画般美好。
 “一点都不麻烦。”
 “念念，谢谢阿姨们。”顾清寒对顾念说道。小朋友也乖巧地向大家道谢。
 “爸爸，你是不是热啊？”抱着顾念往办公室走的路上，小朋友问，“你都流汗了。”他摸了摸顾清寒汗湿的额头。
 “有一点。”顾清寒笑着回答他。事实上医院里暖气虽然的确开的足，但他却并不觉得热。只是他如今身体虚乏，每每觉得疲倦都出一身冷汗。
 下班回家已经是万家灯火之时，顾清寒出电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家对过，那扇门紧紧关着，自从上次晚饭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江期。
 “爸爸，”顾念在他怀里软软地喊他，他转过头，小朋友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想叔叔吗？”
 顾清寒微微发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朋友圈住他的脖颈，糯糯地开口道，“爸爸，你不要难过，我觉得叔叔一定会和我们住在一起的。”
 顾清寒情绪不明地笑了一下，抱紧他回了家。
 两个人正要吃晚饭，忽然门铃响起。顾清寒起身去开门，门外是一个戴眼镜的陌生人。
 “您好，先生。我也是这栋楼的业主我姓陈，我和我妻子在小区旁边办了一所寒假托儿所，可以为工作太忙的家长提供服务，如果您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来人双手递过一张名片，顾清寒接过来，见上面印着地址、一个手机号和“陈柯”两个字。
 “好的。”顾清寒点头，陈柯便礼貌地告辞了。
 这对顾清寒来说的确不错，乔姨不在，他工作黑白颠倒，医院里往来嘈杂细菌也多，总这么带着顾念上班也不方便。
 但他和顾念商量时，小朋友却不太开心地撅起了嘴，“我想和爸爸在一起。”
 顾清寒也不勉强他，先喂他吃饭，打算之后亲自去看一眼再说。
 “爸爸，如果我不喜欢那里，可以不去吗？”顾清寒讲睡前故事时，小朋友躺在被子里忽然问他。
 顾清寒有些诧异，但随之温柔地笑了，“当然了，如果念念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了。”
 “那我就去一次，试一试好不好？”
 “好。”他轻声回应，在小朋友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翌日，顾清寒抽空去看了一眼托儿所，设施安保都很不错，已经有几个小朋友在跟老师做游戏了。与陈柯详细交流了许多，他决定让顾念来适应一下。
 顾念去托儿所的第一天，顾清寒其实并不放心。上班的间隙便要不时打开微信查看家长群里最新发来的视频。视频里的顾念并没有哭闹，乖巧地跟老师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看动画片，但这个宝宝是他一手带大，他只看一眼也觉得顾念似乎并不开心。
 中午休息时，他还是打算去接顾念到身边。换了衣服刚走出医院大厅，就被人拦住了去路。他皱着眉不悦地看过去，是林辰。
 “顾医生，”林辰冲他冷笑了一下，“这个还你。”他将一个包裹拍到顾清寒怀中。
 顾清寒疑惑地望向他。
 “脏了的东西，还送回来做什么。”林辰看着他的目光讥讽。
 顾清寒看了一眼包裹，认出这是之前在商场江期借他的大衣，是前几天他送去干洗店清理干净寄到江期公司的。
 “给出去的就当扔了，江期不会再要了，你也不必费心做什么。”这句话深处有什么意思，顾清寒一听便知。
 “好的。”他回答，面容如冷月一般凛凛出尘。
 林辰盯着他，却发现这人并不想与自己纠缠，只是避开他继续向前走。他觉得心中窝火，一把抓住顾清寒的手臂，后者下意识地甩开。
 顾清寒近来消瘦的厉害，手指比之前更纤细，这样一甩，无名指上已经有些大的戒指便借力甩了出去，落在地上叮当一声又弹进了旁边的人工湖里不见了踪影。




二十五

　　      “喂！”林辰并未因为一番奚落而觉得安宁，顾清寒那张冰雪一般寂冷的脸反而使他心中焦躁的火种愈发燃烧起来。他再次扯过顾清寒的肩膀想继续说下去，弹落进湖里的戒指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但顾清寒死死盯着戒指落水的方向，一张清冷的脸瞬间像是凝结了冰霜。林辰持续的推搡与叫嚷最终令他回过头来，那种寒潭一般几乎冷彻人心的眼神让林辰也是一愣。
       “滚。”
       林辰听见他冰冷的声音。
       深冬的湖水冰冷刺骨，但顾清寒直直冲那边走去，毫不犹豫跨了进去。景观湖的水到他的膝盖，踩进冷水的一瞬间，他脆弱的心脏都被激的猛然一痛。顾清寒闭起眼睛缓了片刻，依旧没有离开，他深深呼吸一下，弯腰去找那枚戒指。
        湖水中漂浮着被风吹进的枯枝残叶和一些其它杂物，湖底沉积着一层薄薄的泥土，想找一个这么小的东西并不容易。顾清寒低着头寻找，苍白纤细的手指被冰冷的湖水浸的发红肿胀。无论是寒风还是冷水，都让他痛到麻木。
        戒指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戴了四年几乎片刻不离身，无名指上甚至都有一圈淡淡的痕迹。他视如珍宝，是决计不能遗失的。
        胸口处又冷又闷，但痛觉似乎并平时都要迟钝，顾清寒并不理会，只在水里摸索他的戒指，那是他所有的无望化影，也是他唯一的一点寄托。如果找不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只是这样一想，他都觉得心中发酸。

        江期中午约了几位合作伙伴吃饭，回公司后，秘书照例泡了茶送进他的办公室。
       江期顺便跟她核对了一下下午待办事项。
       “对了江总，”秘书要离开时忽然想起来，“上午有您的包裹，林先生帮您签收了。”
       “是什么？”
       “干洗店送来的，是您的大衣。”
        秘书关门出去后，江期想了一下，给林辰去了一个电话。
       “你在哪？”接通后他直接问道。
       “……怎么了吗？”林辰声音听上去有些犹疑。
       “我的衣服呢？”
         …………
        一阵沉默之后，林辰终于开口平静道，“我送回给顾清寒了。就刚才。”
        电话挂断后，林辰目光不明的望着那个人的身影许久才离开，说不上惧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并不想等到江期。
        江期到医院时直奔顾清寒办公室，他担心林辰冲动惹出什么难堪。但顾清寒并不在，宁泽告诉他那人去接顾念了。悬着的心放下来，江期慢慢地走出医院门诊大厅，但他始终皱着眉，想起之前他跟林辰的摊牌，还是觉得微微不安。
        来往的人似乎都在议论什么，对着湖边指指点点。江期向那边望过去，有个身影站在湖里，正一手撑着湖沿低头忍耐什么。认出那个人的瞬间，他的一颗心登时再次提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他大步往湖边走去，在湖沿上一把拽住顾清寒的手臂，“你在干什么？”
        顾清寒迟钝地抬起头来，他的脸冻得青白，唇色发绀，但眼底一片通红。江期只握着他一只手臂，都能感觉到他浑身的颤栗。
        “你在找什么？！”江期压着怒火再次问。
        顾清寒痴痴地盯着他，那种目光像是破碎的月色，让他的心没来由的疼，“我的戒指……”顾清寒的声音喑哑低弱。
        江期听了，只觉得头猛然一昏，他低头忍耐许久，才从喉咙深处低吼，“出来！”
        感觉到江期强硬的拉扯，顾清寒被冷的昏沉的意识才有些清晰，“你走开……”他试图脱离江期的钳制，但水底泥滑，他身体早已被冰冻的麻木，刚推开江期自己便向后倒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江期的心几乎跳出来，顾清寒倒在水里的一瞬间，他想都不想翻身便跳了进去，将人一把抱住。
       “有没有受伤？”江期急切地问，水那么冰，他浑身一颤，还是想把顾清寒从水中抱出来，但后者还在虚弱地抗拒，“乖一点！”
        “江期——”顾清寒的声音发颤，“我的戒指没有找到……”他眼眶通红，望着江期仿佛下一秒就要流泪。
        江期一愣，他觉得心中酸涩悲凉，垂眸忍耐间，余光里却瞥见淤泥里露出的一点银色。他伸手去摸，果然就是顾清寒寻之不见的戒指。他沉着脸，将戒指举到顾清寒面前，被后者一把夺去。
         “谢谢你江期……谢谢……”顾清寒哽咽道，将失而复得的戒指紧紧攥着护在胸口，江期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眼睫都已经湿润，大颗的眼泪从他赤红的眼眶里落下来。江期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沉到了这冰冷的湖底，他还是将顾清寒抱起来，从湖水里跨出去。
        顾清寒在他的怀里剧烈的颤抖，呼吸紧促，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江期抱着他往门诊楼里疾速地走。
         “我从前不相信你这样在意言今。”他说，耳畔风声呼啸。 
         “不……”顾清寒半昏迷间呓语道，“不是……”他的声音破碎的不成语调。明明他已经睁不开眼睛，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甚至一切感知都无限消弭下去，可他还是觉得，江期好难过。




二十六

　　
        医院职工宿舍里，宁泽捧着几个向护士借的电热宝匆匆往他和顾清寒的那间房里走。二十分钟之前，那个自称是顾清寒邻居的男人抱着顾清寒大步跨进医院大厅，后者浑身几乎都湿透，缩在他怀里无意识地打颤。
        推开门，顾清寒湿透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扔在一旁，那个人亲自给他换了一套里衣，将他紧紧裹在被子里抱住，脸色依然像开始一样沉寂而阴抑。
       房间里温度已经调到了最高，宁泽把几个电热宝充好电递给他，他默契地接过来塞进顾清寒的被子中。
       “你……怎么称呼。”
        “江期。”
        “江先生，我是宁泽。”
        至此，两个人才算是真正认识了彼此。
        “清寒这是？”宁泽低声问道。
        但江期的眼睛更深地黯淡下去，他缓缓松开抱着顾清寒的手，将人轻轻放下，“你问他吧，我先走了。”
        宁泽看着他起身向外走，自己的衣服都还是湿的。
        这个人与顾清寒之间，一定是有过什么牵绊纠葛的。宁泽愈发确定。
        但他来不及多想，原本只是在轻颤呓语的顾清寒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他面色痛苦，手指颤抖着揪紧了胸前薄薄的里衣，甚至无法平躺住，整个人瑟缩成一团艰难沉重地呼吸，抑制不住地痛吟。
       “清寒！”医生的职业敏感性让宁泽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顾清寒心脏绞痛呼吸困难，唇色也发紫绀，这是典型心脏不适的迹象。
        他赶紧在顾清寒身后垫高了枕头让他向后仰躺，一边帮他按摩抚顺胸口，一边给同事打电话要氧气瓶和硝酸甘油。
        “戒指………”
        “什么？”宁泽听见他艰难地哽咽道，湿透的长睫轻轻颤抖，眼尾泛着红。
        “是我们的……不能丢啊……”


         “江总，陈柯过来了。”秦助理敲门进来，江河正坐在电脑前，安静的盯着实时监控。
        整整一上午，在一群孩子里，他自始至终都只盯着一个小朋友。这个小朋友话语不多，乖巧地坐在座位上抱着一只小熊玩偶。
        “江总，您要的东西我已经送去医院检验科了。我还拍了一些照片给您。”陈柯进来，交给了江河一部iPad。
       江河接过来，蹙着眉认真地端详。与之前他所能查到的和隔着老远偷拍到的不同，这些照片距离近并且清晰。
        不需要任何鉴定，他一眼就敢确认这个孩子的身世。下巴与鼻唇像自己，眉眼几乎就是言今的复刻。
       江河无意识地深深呼吸，描摹着照片上小朋友漂亮的脸。小朋友抱着的熊，放大看是用深浅两种灰色交错的羊绒布料做的。许多年前，他有一条这样的围巾落在了言今那里。小熊的胸前还有一个酒红色的蝴蝶结，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他从前在某品牌店里定制的发卡，在一个角上绣着小小的“Y”。
         这是他的孩子。这是言今和他的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啊？”江河轻轻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顾念。”

          顾念。念念。
         他是言今的心。

         江河低沉地笑了一声，这笑容里有欣慰，有愧怼，有无尽苍凉与悲哀，也有失而复得的欢喜无措。过去许多年失落的情感终于又有了寄托。心里酸涩的厉害，他让所有的人都出去，终于抱着iPad，俯身在桌上红了眼睛。
         
         顾清寒醒来已经傍晚时分，混沌的头脑根本无法让他思考，只透过窗户空空望着天边的夕照。
       “傻了？”宁泽就坐在床边，见他醒来许久都不动作，抱着双臂黑着脸喊他。
        顾清寒这才悠悠望向他，与此同时头就剧烈的疼，被冷水浸泡过的膝盖也刺痛难忍。
        “你可真有本事啊，把自己折腾出心衰了，”宁泽压着火气冷笑，“你下午差点猝死你知道吗？”
       顾清寒明白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病情，只苍白着脸对他笑了笑，“不是有你妙手回春吗。”
       “我没和你开玩笑，”宁泽弯腰凑过身来，沉声道，“下午心外科老李说你之前做过检查了，已经向二级发展了，清寒，咱们都是医生，心脏的问题多么严肃还用我提醒你吗？”
        “我知道，”顾清寒低声回答，“我已经在治疗了，你别担心。”他眼睫垂下去，看上去无限疲倦，不想再继续讨论他的病情。
       宁泽欲言又止，忍耐许久重重叹了口气。
       顾清寒闭了会儿眼睛，下意识去摸左手的戒指，触碰到的第一时间，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来，戒指掉进了湖里面，是江期帮他找到的。
      “江期呢？”  他问宁泽。
      “走了。”宁泽回答，他看见顾清寒眼睛里一片沉黯，试探问道，“你和那个江期，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顾清寒没有回答他。
       休息到七点多，他终于觉得好一些，拒绝了宁泽让他留院观察的要求，决心去接顾念回家。
       靠在出租车的后座，窗外的灯火连绵成模糊而明亮的一片海，顾清寒眉眼沉静，努力回想后，依稀能够记起下午他意识昏沉冷得受不住，江期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模糊的视线里，江期沉着脸，帮他把戒指戴回到他的手上。江期的呼吸频率似乎还在耳边。顾清寒闭起眼睛，堵车的夜晚，他的心反而无比安静，从江期回来的每一次相见，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江期的冷漠，江期的怒意，江期不经意的温柔，江期望向他的每一个眼神。
        他终于在心中隐隐确定了一件事情。
       
        




二十七

　　
       “我认为自己已经表述足够清楚。”灯光下，江期冷峻的面庞看起来冷静而平和。
         林辰坐在他对面，神色有些疲倦，“你还是放不下顾清寒。”
       “这与他无关，”江期坦诚道，“即使没有他存在，我们也是不合适的。”这种话，在林辰去找顾清寒的前一天他就已经说过了，“我尝试过了，林辰，勉强不来。”
         他也是真正想过选择新的生活并且这样做过，但是他越来越明白，他早就被从前的人与事牢牢牵绊住，即使不往回走，也不可能抛下这些一往无前。
       “我感激你从前在异国他乡救过我，我希望能够回报你。但是林辰，感情方面我从没有承诺过你什么。”
       林辰看着他，不发一言。是的，在感情方面，他从未得到过江期的一点肯定回应。这么久以来，唯一的一点温存，也只是许久以前自己趁他酒醉，在伦敦街头骗来的一吻。怎么甘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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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夜晚有许多人失眠，但第二天天亮，世界仍然匆匆运转。   
        除夕早上，顾清寒带了顾念到医院照常上班。照例开晨会查房，然后开始一天忙碌而充满意外的一天。工作的间隙顾清寒冲了奶粉给顾念，小朋友愉快地接过奶瓶，“爸爸，明天我就四岁了吗？”
      “是呀，”顾清寒温柔点头，“我们念念马上就会长大了。”
       前几天冻伤的膝盖隐隐作痛，顾清寒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等爸爸下班，回家做念念最喜欢吃的菜好不好？”
      “好！”
       但是这一天，顾清寒没能准时下班。他正从外面往办公室方向走，准备换衣服带小朋友回家做年夜饭，有伤患被送了进来。跟着推车一齐跑进来的，还有江期。
        “怎么了？”顾清寒问，心中疑惑。
        “顾医生，车祸伤者！”
         顾清寒顾不上江期，急忙简单检查了一下推床上的人，立即做出判断，“怀疑有内出血，赶紧送手术室。”
       “顾清寒！”他要往手术室去的时候，江期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是我哥哥……拜托你……”江期的声音微微发抖，脸色也有些发白。
       顾清寒转头看他一眼，回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他低声安抚道，然后立即跟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江期粗喘着气，背靠墙站住，才觉得有些腿软。他计划是下午就回A市陪江河过年的，才到机场就接到江河助理的电话，说江河在本市发生了车祸，正往市医院送。他立即打车往医院赶，在急诊室大厅恰好遇上已经没了意识的江河。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江期甚至还有些混沌。
       “小江总……”秦助理脸色也不好看，他原本已经在准备回A市的事宜了，却收到江河出事的消息，此刻也是惊魂未定。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江期已经冷静下来，除夕了，等他回家过年的江河怎么会离开A市。
        秦助理眼睛微微眨了眨，快速思忖了片刻，并没有说出他所知晓的事，“江总他——这边有紧急的业务要处理。我们没有乘一辆车，江总他独自开车可能分神了……”
         江期捏了捏眉心，胸口一片焦灼。他在排椅上坐下来，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从江河被送进去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期间有护士进出让他签了几份单子，他根本记不清每一张关于什么，只知道江河情况很不好。
       窗外夜色已经很浓，万家灯火如同万千熠熠星辰照亮了寒冬的夜晚。江期无计可施，只能无力地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发呆。今晚是除夕啊。这世上与他有关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在心里默默许愿，许愿江河一定要平安无事留下来，许愿来年、永远，重要的人都在身边。
        思绪飘忽时，耳边传来小孩子低弱的抽泣声，江期下意识地抬头，见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朋友正轻声安抚。
        “我想要爸爸……”小朋友偏过头小声说。
         江期终于看清了小朋友的脸，是顾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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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爸爸什么时候来啊？”小朋友趴在江期的怀里，依靠着信赖的人，他已经不再哭泣，只是眼睛鼻尖还红红的，有些委屈。
       江期轻轻拍着他的背，“快了，宝宝乖啊。”
       “爸爸说今晚要给念念做好多好吃的，但是我都已经困了，爸爸都不带我回家。”
       江期将他抱起来一点，注视他的眼睛，“对不起啊宝宝，是叔叔需要你爸爸的帮助，所以他才没能早些带你回家。”
       小朋友摇摇头，“没关系的叔叔，爸爸说你帮过我们很多次，我们要……”他皱着小眉头思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相互帮助”这个词汇。
       “谢谢宝宝。”江期心下无助，怀抱着顾念这个软软的宝宝，觉得有些安慰。他让秦助理去一家私房菜打包了一些精致的吃食，又特意嘱咐他带一块巧克力回来。
      在手术室门口，江期耐心地把饭菜喂给顾念。
       “爸爸也没有吃饭。”顾念咽了一口牛肉，不放心地念叨。
        江期温声笑道，“叔叔会给爸爸留的。”
        除夕夜，本该阖家团圆的时刻，他与江河，顾清寒与顾念，却阴差阳错聚在医院的手术室大门的内外。
        填饱了肚子又有江期依靠的小朋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江期怕他着凉，还是拜托护士带他去顾清寒宿舍睡觉，自己依旧在这边等。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江期噌地站起来，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顾清寒缓缓走了出来，在门口站定。两两对视间顾清寒摘了口罩，露出一张苍白汗湿的脸。
       “……”江期心中惶恐，有些语噎。
       顾清寒对他笑了笑，疲惫的眼眸里却似乎有微弱的星芒，“没事了。”他温柔道。
        江期提着的一口气终于疏解，他眼睛有些红，仍然说不出话来，但也对顾清寒笑了。
        江河被退出来送往病房观察，江期急忙迎上去，走到顾清寒身边才发现这人靠着门框，气息紊乱急促，苍白的面颊上冷汗遍布。江期下意识扶住他，感觉到他手臂在发抖。
        “你有没有事？”
         顾清寒笑着摇摇头，“去看看你哥吧……”他声音很低，却能安抚江期焦灼不安的心。
        “去吧。”
          江期犹疑着放开手跟上推床的护士，仍然一步三回头看顾清寒，忽然想起什么大步跑回来往顾清寒手中塞了什么才折返回去。
        直到一行人拐过走廊不见身影，顾清寒才撑着墙壁缓缓弯下腰来沉重地喘息，面孔像是浸了冷水一样寒白。他觉得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身体的疼痛一点也没能放过他，无论是胃腹还是膝盖，都针刺一样刺激他的神经。
        但手心里握着江期给他的巧克力，百般不适中他也觉得一点柔甜。
       
        
       




二十八

　　29
        宁泽原本除夕就是大夜，深夜刚下手术就看见顾清寒无菌服也没换，正慢吞吞地往前走，脚步都是虚浮的。
        “你怎么还没回去？上手术了？”宁泽上前搀住他，看清他的脸色更是焦躁地皱眉，“我去推张轮椅！”
        顾清寒霜白着面孔，扶着他的手臂借了点力站直身体，“我得去护士站找念念。”说话的气息还不稳，他将手中的巧克力撕开包装纸，吃了半块缓解低血糖的不适。
        宁泽看他情形，只能安静等他恢复一点力气，与他一齐去护士站，才知道顾念已经被江期哄睡正在他的宿舍。顾清寒想到宿舍没人，仍然觉得着急，匆匆往小朋友身边去了。
       宿舍的床小且窄，小朋友在中间横着身体睡得很沉。顾清寒抽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他软绵绵的小手。这世上，让他如此牵挂的人已经很少很少了。顾清寒觉得疲惫不堪，他俯身在床沿上，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
　　
        “爸爸……”昏沉间，顾清寒听见顾念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竭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蒙的视线里，顾念软嫩嫩的小脸正在他眼前。
        “爸爸，你醒啦？”小朋友轻轻地用手贴着他的脸，小声地问道。
       “嗯……”原来已经天亮了，“念念宝贝，新年快乐。”他还是俯身床上没有动，只是声音低沉而沙哑，对着顾念温柔地笑。
      “新年快乐爸爸！”小朋友也趴下来和他脸贴着脸，开开心心地跟他的漂亮爸爸撒娇。
        虽然除夕夜疲惫而漫长，但新的一年仍然来到了。
         顾清寒起身，觉得有些晕眩，大概是昨夜累的狠了，胃腹隐隐作痛，胸口更是憋闷欲吐，他忍耐着喝了几口水压了压。
        照例他要去查房看一下江河的情况，于是给顾念冲好奶粉找了动画片，嘱咐小朋友在宿舍等他。
        江河还没清醒过来，江期也没在，只有江河的一个下属陪着。好在江河情况稳定也没出什么问题。顾清寒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江期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远远便看见顾清寒的身影。对于这个人，好像无形中总有一种力量引导着他去感知追随。在人群熙攘里，第一眼就望向顾清寒。
        他看见顾清寒步履有些仓促地向外走，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后。
         顾清寒是胸闷恶心的厉害，在温暖嘈杂的室内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匆匆向外去，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江期看见他在露天的小花园里站定，松了松领口在慢慢地深呼吸，胸口不平地起伏。
        不适的症状并没有缓解，顾清寒难耐地弯下腰，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揪着胸口痛苦地干呕了几下。江期站在不远处默默攥紧了手指，看得眉头紧锁，心里更是煎熬。他想上前去，可是终究没有。他觉得他和顾清寒仿佛走进了一个怪圈，每每心痛懊恼，每每重蹈覆辙。
        许久，他看顾清寒似乎缓了过来，慢慢向楼里走去，自己也远远跟着他，看他进了一间杂物室就再没有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期在外面等得心焦，终于还是也推门走了进去。
        杂物间狭小而拥挤，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顾清寒就蜷缩着窝在里面，头往一侧偏着，露出脖颈上一片苍白黯淡的皮肤。他呼吸极轻极浅，眉头微蹙，长睫无力地垂着，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看起来苍白疲惫到了极点。
         江期在他身边蹲下身来轻轻喊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应，只有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顾清寒……”
         江期轻轻晃了晃他，后者的头无力地垂下来，江期下意识迎身上去，顾清寒的脸刚好埋进他的颈窝里，清浅的呼吸扑在他的肌肤上。一瞬间，江期仿佛触到了轻微的电流，他一点都不敢动。直到有温热的液体蔓延到了他的皮肤上，他屏着呼吸，轻轻捧起顾清寒的脸，见源源不断的鲜血正从他的鼻尖流出，已经染红了下巴。可顾清寒无知无觉，软着身体没有一点声息。
         江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闭了下眼睛，立刻将顾清寒稳稳抱了起来。
　　找医生的路上，他尽量走得平稳，可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都疼得发颤。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顾清寒无声无息地倒在他面前。

         顾清寒昏迷中只觉得自己是沉溺在幽深的水底，他没有力气挣扎，在黑暗里不停地下坠。直到有一束光，从遥远的水面穿过重重阴影倾泄下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头顶连着软管的透明的药水袋。
        先于意识清醒的是胃腹里的绞痛，顾清寒皱着眉去按，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差点扯出来。江期拎着食盒进来，就看见这人缩着身子在忍痛。
       “江期？”顾清寒听见声响，抬头见他有些诧异。
        江期看了他一眼，沉着一张脸兀自走到床头柜前拆食盒，“你刚才体力透支，虚脱昏倒了。”他语气也是闷闷的，“吃点东西吧，太久不进食才会胃痛。”
        顾清寒仍然有些发懵，他只记得自己胸口窒闷，头晕目眩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才躲进了杂物间，至于后来的事情完全没了记忆。
        江期这时已经给他架好了小桌子，把几层饭盒一一摆到他面前。
         红枣糯米粥、米糕、煎火腿，还有一小碟黑莓。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对于顾清寒来说却并不诱人。他太久没有正常进食，又在胃痛，此时闻到一点气味都觉得胸口恶心。
        “我不太饿……”他低声说，对江期勉强笑了笑。
         江期没说话，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不按时吃饭，把身体拖垮才安心？顾清寒你是一个成年人，既要照顾顾念还要顾及你的病人就更应该珍重自己，对自己负责。”
        “这样三番五次地倒下去，依靠你关心你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江期脸色很难看，他原本心中是又气又痛，情急之下话说出口却有些词不达意，听起来旁观者一般的指责语气太过。
        他有些懊恼，却看见顾清寒极轻地笑了一下。纠缠这许多年，他太了解这个笑容的意味，疏离、气闷，没有一点正面的情绪。
       “抱歉，”顾清寒冷声道，“给你添麻烦。”他端起那碗粥大口咽下，根本尝不出味道。
       他原本就在病中，累得体力透支，心里更是一直郁郁，是真的身心俱疲，江期冷着脸说这一番话令他无法自抑地气闷。
       江期来不及阻止，看他又抓起一块米糕往嘴里塞，堪堪才咽下去，就脸色陡然一变，弯下腰捂住嘴脊背颤抖，看上去是想吐。
        江期顾不上生气，赶忙勾过垃圾桶到他面前，但后者倔强地忍着，脸色煞白，眼睫都湿了也不肯吐出来。
        “别胡闹……”江期给他顺背，此时说话也不敢大声，倒颇像在哄小孩儿。
         顾清寒忍耐许久，最终还是拍开他的手，独自下床，也不管针头扯了出来，跌跌撞撞往洗手间去。
        江期跟上去，手疾眼快从背后揽住几乎要跪下去的人，下一刻，顾清寒便呛咳着把咽下去的那一点儿食物悉数吐了出来。
        “好了，忍一下不能吐了……”见他已经吐空了胃却还在干呕，江期焦心不已，“我抱你回床上躺一会儿。”
        顾清寒完全压抑不住呕意，难受得眼尾通红，生理性泪水流了一脸。江期无视他的挣扎将他打横抱起放回到床上，用毛巾帮他擦干净面孔。
        胃里绞痛更甚，顾清寒抵着痛处蜷缩成一团，脊背发抖，冷汗不停地往外冒。江期看得心急而痛，他知道是自己惹地这人生气才会至此。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是想说，我不愿看你总是生病……”
       顾清寒气息紊乱地闭着眼睛，他怎么会不清楚江期的意思呢，只是强撑太久，他也会累会痛，不那么清醒时，他还是贪恋江期一点轻言软语的温柔。
        




二十九

　　
        江期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然后靠着一边的墙壁站定，神色有些无法描述。他其实在焦躁心疼之余还是有些发懵——顾清寒跟自己赌气了？自从重逢就百般隐忍温柔的人，因为自己责备他不好好吃饭就气闷地干呕胃痛，要靠一针镇定睡过去安定情绪？他有那么大能耐把向来温和的人气成这样？
        江期猜想自己一定是急昏了头，所以才会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也理不清楚。他闭起眼睛捏了捏眉心，想起刚才顾清寒昏睡前强撑着意识，不放心地对他说“念念……在我宿舍……” 
        .
        “宝宝，新年快乐呀。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江期抱着顾念往外走，肩膀上还挂着他的小书包，打算先带他去顶楼江河住的套房。
       小朋友有他陪着很开心，但还是有些惦记自己的爸爸。
        “爸爸还在工作呀，”江期微笑着骗小朋友，“等他忙完了就来接你，难道宝宝不想和叔叔一起玩吗？”
         “想的。”顾念真的思考了片刻，认真回答他。
         进了电梯，江期忽然想起什么，一手抱稳顾念，一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一只印着小熊的红包。这是今天一大早他亲自到医院外的便利店挑的，又取了厚厚一沓粉色的现金封了进去，是他特意为顾念准备的。
        “这是给宝宝的压岁钱。”江期郑重地交给小朋友，“希望念念宝贝健康平安，一生顺遂。”
         “谢谢叔叔。”小朋友欢欢喜喜地接过来。
         “想好用它来买什么吗？”
        小朋友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想了想，“买床吧，我们家只有两张床，我一张，爸爸一张。”
        “那不是刚刚好吗？”江期有些疑惑。
        小朋友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犯困，“再买一张给你。”
       江期哭笑不得，“叔叔家有床的。”
       “可是我觉得，叔叔以后会住我们家，和我和爸爸住在一起。”顾念一边回答他，一边摩挲着红包上的小棕熊。
        江期的心里忽然涌起不甚清明的感觉，温热，酸涩，又有些期许，但转瞬间，他眼前似乎就能看到在冰冷湖水里找婚戒的那个人。
         “那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张床啦。”小朋友抬头对他笑。
       江期也低声笑了一下，心说，小崽崽，很久以前我和你爸爸都睡一张床的。
        .
        江期抱顾念到了病房，先是低声与秦助理确认了一下江河的状况正常，然后走到病床前观察，江河还在昏睡，但脸色已经比昨晚好了一些。顾念抱着江期的脖子，也低头去看，小朋友眼眸润润的，微微皱了小眉头。
        江期带顾念到外间的沙发上，帮他从书包里取出他的小熊和图画书陪他一起看。
        “叔叔，”小朋友抱着小熊抬头问江期，“他是谁呀？”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江河。
        江期揉了揉他的发顶，“是叔叔的哥哥。”
        小朋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昨晚也是没睡好，跟江期玩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江期帮他脱了鞋子，盖上毛毯，小朋友很快就睡熟了。
        江期坐在他身边轻轻拍抚，手机有几个林辰的未接来电提醒，他瞥了一眼便清除掉了。
         暮色四合。
         江河睁开沉重的眼皮，身体的痛感迟钝地清晰起来。耳边是仪器的嘀嗒声，他意识渐渐清明，确认自己是在医院。不久之前，在开车往A市赶的路上，他接到电话，虽然得到的就是他心中的结果，他却还是浑身发抖意识恍惚，跑偏了方向也踩不下刹车。
        病房里没有人，江河轻轻偏了偏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小朋友抱着只小熊，正静静地望着他，是顾念。
        江河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轻轻喘息，满心喜悦又酸涩，对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愣愣地笑了，却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很想去抱一抱那个影子，可是却动弹不得。良久，在视线模糊中，他看见顾念慢慢走向他，面孔越来越清晰，几乎不像幻象。
         小朋友在病床前站定，踮起脚尖。病床对他来说有些高，他伸长了手臂，轻轻擦掉了江河的眼泪。温软的手指触碰到江河的脸，江河才确定他面前是实实在在的顾念。但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是紧紧盯着小朋友。
        “你很疼吗？”顾念轻声问他，“我给你呼一呼就不疼了，你不要哭啦……”他在江河裸露在外扎着针的手背上轻轻地吹了吹。
         小孩子的睫毛漆黑浓密，垂下来的时候像极了他的妈妈，江河怔怔地看着，心又被揉碎开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地脚步声，江河抬头看，见江期和顾清寒一齐走了进来。
         .
          江期是看顾念睡熟了，才到走廊外回了几个工作电话。窗外的夜色渐深，打了镇定的顾清寒还没有醒来的消息，他心中惦记，于是下楼准备去顾清寒那里看一看。
        他出了电梯穿过大厅，急匆匆地就往对面楼跑，也不管擦着人家的肩膀就过去。
       “去哪？”有人叫住了他。
       身后的声音柔和而清冷，让人想到湖里融化的雪水，江期猛然挺住脚步转过身，身后顾清寒站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望着他。
         他看起来脸色还是有些疲倦，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他更加清瘦苍白，寒风吹过来的时候，低声地咳嗽。
         “你醒了？”江期干巴巴地问，“胃不疼了吧？”想到顾清寒是被自己的话激的胃痛难忍，他还是有些心虚。
        “嗯。”顾清寒轻轻点了点头，“我来接念念回家。”
        两个人这才一起往楼里电梯走。顾清寒伸手按上行键，细白的手指空荡荡的，没有戴那枚戒指，江期悄悄打量了他的另一只手，也没有。
        “谢谢你帮我照顾念念，”等电梯的时候，顾清寒开口，“白天我情绪不好，你别见怪。”
       江期转头看他，见他苍白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作响，江期拿出一看，又是林辰的来电。他一直不接，顾清寒疑惑地望了一眼，瞥见名字，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这时电梯到了，江期直接按灭了屏幕，跟在顾清寒身边一起进到里面。
        等到了顶层推开门，原本睡在沙发上的小朋友却不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急忙走向里面，看见顾念正站在江河病床前。
        “哥，你醒了。”
       




三十

　　“爸爸～”转头看见顾清寒，顾念眉开眼笑地向他奔去，顾清寒也蹲下身来张开手臂把软绵绵的小团子抱进怀里。
　　“爸爸，我都想你了，”小朋友圈着顾清寒的脖子，有点委屈地撒娇，“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马上。”顾清寒笑着亲亲他的额头。
　　他抱着顾念上前去，微微弯腰查看江河的情况，江期也急忙跟上去。
　　“哥，你感觉怎么样？”江期轻声问他，“还有哪里难受吗？”
　　但江河似乎说不出话来，只有眼圈微微发红，呼吸有些紧促，愣愣地望着顾清寒怀里的顾念。
　　“怎么样？”江期有些着急，转头问顾清寒。后者沉默着检查了片刻才直起腰来，但他显然有些头晕，皱着眉一手把住护栏。江期手疾眼快地扶住他，护着他怀里的小朋友。
　　“你没事吧？”
　　顾清寒轻轻甩了甩头，视线清明了一些，“你哥已经脱离危险了，不用担心，我叫同事过来再帮他详细看一下。”
　　江期松了口气，点点头，再看他的脸色，又觉得心里发沉。
　　等交班的医生过来，顾清寒嘱咐了几句，便抱起顾念准备回家了，江期不放心地送他们往外走，“我这边走不开，找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顾清寒拒绝，“我自己可以开车，你安心照顾你哥，有事联系我。”
　　“好吧，那你到家给我个信息。”江期又对顾念笑了下，“宝宝，要乖哦。”
　　“嗯嗯～”
　　“顾医生——”
　　顾清寒正要走，原本不发一言的江河却在身后叫住了他，声音干涩而喑哑。
　　顾清寒与江期一起转过身去，江河的脸上描述不清是什么表情，他望着顾清寒又望向顾念，“顾医生，多谢你。”
　　
　　带顾念回到家，顾清寒帮他仔细洗了手和脸，换了柔软温暖的家居服，又给他煮了香气四溢的鸡丝面。
　　小朋友开开心心地吃了一小碗，坐在宝宝椅上晃着小腿给他讲很多奇奇怪怪的话。顾清寒听得满脸笑意，一边回应他，一边拉开他的书包找奶瓶，却翻出一个鼓鼓的红包出来。
　　“是江期叔叔给我的，”顾念愉悦地告诉他，“是压岁钱哦。”
　　顾清寒打开看了一眼，心说江期真的是财大气粗。但忽然想到自己因为各种原因，却忘了准备压岁钱祝愿小朋友健康平安，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对不起啊，念念，爸爸昨晚忘记给你封红包了。”他在顾念身边坐下。
　　“没关系，”小朋友抓住他的手，“叔叔给过啦！”
　　顾清寒摸摸他的头，温柔地笑。　
　　深夜，顾念已经睡熟，顾清寒却翻来覆去闹失眠。胸口闷闷地总是憋着一口气不顺畅，他只能打开制氧机靠在床头吸了会儿氧气。他直觉有事情会发生，却无法思考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身心俱疲。
　　. 
　　翌日下午他去上班，先把顾念托付给护士站照顾，换了白大褂才去江河那边照例查房。
　　江期正拿着吸管给江河喂水，转头望见顾清寒走进来，心里加速跳了几下。迎面而来的人面色清冷平和，五官在灯光下精致的漂亮。
　　“感觉怎么样？”顾清寒问江河，“刀口疼吗？”
　　江河轻轻笑了一下，“有一点，不过可以忍受。”
　　“这是正常的，不用担心。”顾清寒检查了一下仪器的数值，又核查了床头的病例，并没有过多理会江期。
　　“多谢你，顾医生，江期告诉我是你救了我。”
　　“应该的。”顾清寒从一堆记录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回答。
　　“念念呢？”江期问。
　　“护士站。”
　　“他……”
　　“顾医生，不如把孩子接到这里来吧，”江河打断江期的话，“我这边宽敞，也有人能照看他。”
　　江期点点头，跟他哥想的一样。
　　“多谢好意，”顾清寒回道，“不过就不麻烦你们了。”
　　“你今晚值班，他一个小孩子自己在护士站，万一护士忙照顾不到怎么办？”江期微微皱眉，“让他在这睡一晚，我看着。”
　　“哥，我去接念念。”江期没有给顾清寒再次拒绝的机会，只看了他一眼就起身往外走。
　　“顾医生，你不要见外，我也很喜欢这个孩子。”江河笑着对他说。
　　顾清寒清浅而疏离地笑了笑，“我去看看。”说罢也要离开。
　　
　　“顾医生，我们能谈一谈吗？”江河却再次喊住了他。
　　顾清寒转过身来看他，见他眼中目光有种莫名的坚定与光亮。
　　“谢谢你。”江河低声道。
　　“你已经道过谢了。”顾清寒平静地回答，心里却隐隐觉得紧张。
　　“那是谢你救我，这次感谢的，是别的事情。”
　　顾清寒望着他，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 
　　江期去接顾念的路上就收到江河的信息，说顾念还没吃晚饭让他带去外面吃一点。江期先给顾清寒发了条微信问可不可以，片刻后收到一个“好”字，也没多想，带顾念到一家菜色不错的餐厅，吃好后又打包了几个精致的菜式回医院。
　　顾清寒已经不在江河这里了，江期抱着顾念进来，只看见江河靠在床头发呆。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对着江河怀里的小朋友微笑，“到我这里来好不好？”他向顾念伸出手。
　　顾念望着他，没有说话，但江期抱他过去，他也没有反抗，只是乖巧地坐在江河身边，静静地望着江河。
　　江河握住他的手，目色温软地看着他。小朋友与他对视片刻，也安静地笑了。
　　江期也莫名觉得心情愉悦，揉了揉顾念的发顶，“叔叔给你找动画片看好不好？”
　　“嗯。”
　　“我来吧，念念喜欢看什么动画片？”江河接过江期手中的iPad，问小朋友。
　　“佩琪……”
　　小朋友看动画片看的出神，江河一只胳膊揽着他他也没有任何抵触。
　　“这孩子在我们面前一点也不怕生。”江期低声和江河说，后者只是笑。
　　江期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念念，我去给爸爸送吃的，外面很冷，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好，”小朋友很乖地回答，“不要爸爸饿。”
　　. 
　　他在值班室找到顾清寒，后者靠在椅背上，安静沉默没有一点动作。
　　江期走近，发现他既没有在看电脑，也没有在看病例，只是空空望着前方某一处出神。眼神空茫没有一点光亮，面色苍白，连嘴唇也不见一点血色。
　　“买了晚饭，吃一点。”江期在他身边坐下来，轻声喊他。
　　顾清寒闻声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神色平静而疲惫，“不想吃。”他说。
　　江期望着他，能感觉到他此刻心情郁郁低落到了极点，于是也不逼迫他，只静静坐在他身边。
　　
　　“江期。”
　　两相沉默许久，顾清寒忽然轻轻喊了他的名字。
　　“我在。”江期低声回应他。
　　他看见顾清寒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没什么。”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
　　“顾清寒……”江期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臂，皱着眉注视着他。
　　顾清寒转过头来，对上江期担忧的眼睛，极轻地笑了一下便再次侧过了脸。灯光下，他漂亮的五官虚幻地像是要消散。
　　江期心中瞬间一片惶然，他觉得这人如同一件从高处坠下的精美而脆弱的瓷器，就要散开一地碎片。
　　
　　
　　





三一


        那一晚的顾清寒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江期守在他身边，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被疲惫紧紧包裹着，连落在他肩膀的一点稀微灯光，似乎都能将他压垮。可第二天来临，他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正常工作照顾顾念，对自己的情绪闭口不提。
　　但江期笃定，他一定是遇见了什么觉得无望迷茫又束手无策的事情。
　　好在江河恢复地不错，也经常催江期帮顾清寒照顾小朋友，明里暗里有意让他们两个多多接触。照看顾念，江期自然愿意，但顾清寒向来不想麻烦别人，这件事上却不拒绝他的帮助，他愈发确信，顾清寒是真的累了，需要有人替他分担。
　　下午，交班过后顾清寒带顾念回家。开车的路上，夕阳将沉，天际一片瑰丽而温柔的晚照映在他沉寂的眼眸里，他从后视镜里看后座宝宝椅上的小孩子，心中深深茫然。
　　“念念，你喜欢医院里那个叔叔吗？”晚饭时，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轻声问顾念。
　　小朋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和江期叔叔都特别好。”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嗯……”他皱着眉想了想，“我觉得一点也不冷。”小朋友始终无法找到更加贴切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感觉，但顾清寒清楚，他是觉得温暖舒心。
　　“那很好呀。”他说。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奇妙而无法断隔的牵绊呀，他低眸落寞地笑，筷子在碗里夹了几下也没能夹住一粒米。
　　：
　　江河的情况已经慢慢稳定，江期在医院守了几天终于能回去睡一个觉。但到了住处，远远望见林辰在花园里溜李二狗，他也没下车，坐了片刻便调头往市里去。
　　临江花园那套房子一直没转出去，他开车直奔那里，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其实他很清楚。即使他不愿正视自己心中的隐秘期冀。
　　到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江期乘电梯上了楼，走到门口时还是转身往对面看。顾清寒家的门没有关严，里面的光从缝隙里投在门外的地面上。
　　这么晚还没睡？
        江期心里疑惑，那个人最近脸色愈发病态的苍白，眼看着随时会倒下一样，现在还在熬夜？他犹豫着开了门回家冲了个热水澡，还是觉得不太安稳，急匆匆换了衣服又打开门，对面的灯还亮着。
　　“顾清寒？”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低声喊。门内玄关处亮着灯，客厅里却昏暗沉沉。没有人回应他，他走过玄关，一眼便望见那个人靠着沙发背坐在落地窗前，借着今夜清朗的月光，他看清顾清寒身边倒着一支空了的红酒瓶子，手里还握着剩下一半酒水的另一支。
　　疯了？江期看清差点一口气呛得上不来。深夜了，这个人不睡觉不休息，竟然还喝了这么多酒。他上前去，在顾清寒面前站定，眼中浮起薄薄的怒意。
　　顾清寒迟钝地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他有些醉了，素日苍白的脸浮着一层浅浅的绯色，漂亮的双眸在月色里显得朦胧迷离。
　　江期盯着他的脸，心跳渐渐加速。
　　“怎么喝这么多酒？”他蹲下来，轻声问。
　　顾清寒还是只望着他，目色迷茫又失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江期从他手中去拿酒，一触到他冰凉的手指不由地皱眉。但顾清寒没有抵抗，顺从地放开了手。
　　“是不是有什么事？”江期再次问道。
　　这次顾清寒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轻轻喘了一下，颤声道，“江期？”
　　“是我。”
　　顾清寒的眼睛明明像是落进了晶亮的光芒，但眼底却是一片雾气迷蒙。他冲江期伸出手，江期急忙回握住。
　　“在这里会着凉的，回卧室好不好？”江期的心脏又钝钝地疼起来，这样的顾清寒像是一捧易碎的琉璃，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穿过腋下想将他扶起来，但姿势一变，顾清寒的身体就一颤，捂住嘴面色痛苦。江期知道他这是要吐，担心惊扰到已经睡熟的顾念，干脆将人一把抱起回了自己家。
　　顾清寒到了洗手间便吐的直不起身，江期在身后揽着他颤栗的肩膀，看他吐空了酒水还是忍不住干呕，自己心里也在发闷。
　　等平复下来，顾清寒没了力气，他自己站都站不稳，江期接水给他漱了口，将他抱回到主卧大床上盖好被子。
　　醉酒的人很乖，靠在软枕上不吵不闹，任由江期给他擦净面庞。
　　“你是不是不开心？”江期问，他怕太亮的光线让顾清寒不舒服，只开了门口的落地灯。
　　昏暗中，顾清寒看起来有些昏沉又迷茫，但他缓慢的摇了摇头。
　　江期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坐在床下的地毯上忧心忡忡看着顾清寒。
　　顾清寒也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在对视中静默许久，他看见顾清寒忽然皱眉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泪便掉下来滑落在脸颊，在昏暗中被清冷的月光照的微微发亮。
　　“......”江期喉咙发紧，心里发涩，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难受……”他听见顾清寒声音极小地哽咽，“江期，我心里好难受……”
　　这么多年过去，江期始终最见不得他掉眼泪，看着他这般，自己也心疼地发颤鼻腔发酸。他慌乱地靠上前，轻轻抚住顾清寒消瘦苍白的脸颊，胸口凌乱地起伏。
　　酒意昏沉中，顾清寒把脸往江期的手心里贴地更近一些，无声地流泪。
　　他蹙着眉尖，泪眼朦胧望着江期，月色中，像是一颗美丽的琥珀。江期觉得这个人是那样难过，连呼吸都是委屈的。
　　他心里酸软地一塌糊涂，颤抖的眼睫也湿润了，捧着顾清寒的脸，虔诚地一点一点吻去他面庞上从炙热到冰凉的眼泪。
　　“你是不是没有放下过我？”他低声在顾清寒耳边问。后者只是声音极小的哽咽。
　　“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挽回我？”他忍着心痛再次颤声问。
　　怀里的身体只是在颤抖。许久，江期以为他不会有回应时，顾清寒抽泣道，“我去找你了——”他说，“我去找你了，我追到伦敦去，你身边有了别的人，你们抱在一起……”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尽是压抑的呜咽，眼尾通红。
　　江期睁大了眼睛看他。江河说过匿名给顾清寒发过自己的地址，他以为顾清寒决绝并不在意，但他去了，他去找自己了。
　　“没有别人，”他说，“只有你。”满心惊喜与酸涩。
　　醉了的顾清寒虽然意识不清醒，但终于能宣泄经年压抑的情绪，攥着江期衣服在他怀里痛快地流眼泪。
　　月色下，望着自己的眼睛溢满晶亮的泪水，那般漂亮动人，江期看得出神，直到意识朦胧的顾清寒仰起头，颤抖着长睫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一个浸着泪的吻。
　　江期大脑一片空白，他再次俯下身去，压抑不住满心的酸痛，温柔地亲吻怀里的人。从眉心脸颊到微凉的双唇和耳后那粒小小的朱砂痣，再流连到顾清寒修长苍白的脖颈与纤细的锁骨，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人的身体。
        借着月光，江期发现他的颈上有一条细细的链子，串着那枚他视若珍宝的戒指。
　　他只停顿了一下，便不再去看。他嫉妒，愤懑，瞳孔收紧扣住顾清寒细白的手指，向他索取更亲密深刻的亲吻。察觉到顾清寒也回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吻中沉重喘息，江期脑子里最后一根清醒的弦终于断了。
        顾清寒迷蒙美丽的眼眸像是一池温软柔绵的湖水，江期沉溺进去，便再也无法清醒了。他再次吻住顾清寒血色贫瘠的双唇，扣住他清瘦的腰不许他挣脱，向他更深的索求。
　　时隔多年，他们依旧是最契合彼此的人。
　
　　
　　
　　
　　
　　
　　
　　




三二

　　 清冷皎洁的月华铺满了床，寂静的深夜里有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江期低沉地喘息，将顾清寒细白的手指紧紧扣在柔软的被褥上。他就是要这个人在他身下颤栗，皱眉，让他嘤咛，眼尾氤氲绯色，无法逃脱。他的念头这般野蛮，却又心疼地去吻顾清寒的纠结的眉心和滚烫的眼泪。
　　久违的亲密无间，江期莽撞却又温柔。
　　一切归于平静后，江期抱着顾清寒，握着他凸出的肩胛骨，在他的额头脸颊落下细密的亲吻。他不知道顾清寒是否是清醒的，只是觉得自己从心脏到鼻腔都在强烈的发酸。
　　“清寒……”他只是低声喊了一声这个名字，便再也压抑不住哭腔，千言万语只剩一声哽咽。顾清寒没有回应他，轻轻喘息着翻身，被江期再次从背后抱住，牢牢圈进自己的怀里。他们像是两个彼此取暖的人。
　　江期这些天也是累得狠了，下半夜撑着给昏睡的顾清寒清理干净，疲惫而厭足的抱着他回到床上便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江期在睡梦中听到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他猛然一惊，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身边摸索。顾清寒的身体紧绷而冰凉，江期翻身坐起来拍开灯，看他已经抱着胸腹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后背还在簌簌发抖。
　　“怎么了？清寒？”江期急忙托着他的肩背将他抱起来，这才看清他的脸一片寒白湿冷，云雨翻覆时的那一点血色早就褪的一干二净。
　　顾清寒疼得发颤，过度饮酒的后遗症没有放过他，胃腹像是起了火一般的痛，疯狂地烧灼着胃壁。他只能死死按着作祟的痛处，意识一片漆黑空洞。昏沉中，江期的声音似乎隔着千山万水无法听真切。
　　江期抱着他的手被冷汗浸的一片潮湿，他看顾清寒皱着眉在自己怀里气息紊乱，知道顾清寒又在胃痛。他急忙翻身下床找了自己备着的布洛芬，又烧了一壶水。
　　顾清寒疼得昏沉，江期更是紧张的胸口发闷。他喂顾清寒吃了一粒胶囊止疼，又掰开这人掐着胃腹的手，将热水杯用毛巾裹着塞进去熨帖冰凉抽搐的痛处，紧紧抱着他，不让他自虐一般再去掐按腹部，默默祈求这一次痛楚快快过去。顾清寒在他怀中疼得闷哼，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攥着他的手。江期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眼圈又红了。
　　直到天亮，江期一直都是清醒的。
　　但顾清寒一直没有醒来，他昨晚疼得厉害，此刻昏沉地睡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有些发沉。江期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在发低烧。外面的天气不好，他实在不想带人去医院来回折腾，决定等顾清寒睡醒再说。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江期无声地叹气，俯身用手指轻轻地抚上去，想帮他舒展开。
　　天色又亮了一点，江期帮他把被子盖的更加严实，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关上门。他是很想安安静静守在顾清寒身边，但愉悦之余，想起昨夜他趁这人酒醉放肆，难免有些心虚。再者，对面还有一个等待投喂的小朋友。
　　
　　“叔叔，你怎么会在我家？”顾念小朋友睡得脸颊粉粉，眼神懵懂地从一堆被子里爬坐起来注视着坐在他身边笑的有点奇怪的江期，头顶还立着一缕呆毛。
　　“嗯——”江期迟疑了几秒，正色道，“因为我想念念了。”
　　小朋友望着他，江期心虚地感觉他眼神里有些怀疑。
　　“啊～宝宝你饿不饿？叔叔做早餐给你吃好吗？”江期干咳了两声，轻轻抚顺了小朋友的呆毛。
　　“好的呀，”刚睡醒的小朋友又乖又软，“我去告诉爸爸！”
　　江期大脑再次宕机，所以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向顾念解释他的爸爸现在不在自己家里，而是睡在对面他的家里他的床上呢？
　　“我、我先帮你穿好衣服吧。”江期不自然地笑。
　　打开衣柜，江期有些发愣。顾念虽然是男孩子，但里面满满当当挂满了这个季节的衣服。小小的，软软的，摸起来暖融融的，他该有多么珍视宝贝这个孩子。
　　
　　“叔叔，”顾念站在床前静默了几秒转过身来，“我爸爸生病了吗？”
　　江期已经在心里编了无数个答案来应对小朋友对于自己爸爸在他家里的疑惑，但此刻，小朋友的问题却是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啊？”江期一时有些发懵。
　　小朋友转过身去，用温暖的小手掌轻轻贴住顾清寒的脸，小眉头皱也起来，“爸爸……”他奶声奶气地喊。
　　“宝宝，爸爸确实不太舒服，我们不要吵他让他多多休息好不好？”江期对他的温暖细腻既心疼又欣慰，上前环住他的小肩膀，轻声安抚他。
　　小朋友望了他一眼，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爸爸被蚊子咬了！”江期刚要抱他出去，他眼睛瞪起来一手捂着嘴巴低声喊，“叔叔看！”
　　顾念伸另一只手指着顾清寒锁骨处一片红紫的淤痕，印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咬人的蚊子此时又自豪又心虚，在小朋友发现更多少儿不宜的蛛丝马迹之前，二话不说抱起他就赶紧离开了房间。
　　
　　江期收拾了昨晚倒在地上的酒瓶，让顾念在客厅里搭积木。他一边看着小朋友，一边在厨房里忙碌。江期心里其实有点没底，昨晚这人毕竟是酒意昏沉，醒来会是什么反应他猜不透。
　　但是心一横，反正做都做了，就算是错那干脆错到底罢了。回来这么久，他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即使顾清寒畏缩放弃过他，即使他也怨恨顾清寒想过断离两契，可是真心是无法压抑掩饰的东西，深爱或许原本就是复杂且包容的。昨夜顾清寒只要一颗眼泪，就能让他心里冰雪筑成的高墙轰然崩塌。过去的一切他都可以不介意，今后如果能重新走到一起他也甘愿与顾清寒一起养育这个孩子。
　　只是，想起顾清寒那样珍视他和言今的婚戒，江期仍然觉得妒忌而苦涩。他们当初明明深沉真挚在意彼此，怎么后来顾清寒就能那么爱言今呢？
　　江期心里有些发沉，他无声地叹息，还是专心把龙须面煮的又香又软。
　　“爸爸！”
　　顾念的声音欢快，江期却听得后背一僵。醒了，他想，他会怎么反应？自己该说什么？江期思绪凌乱，居然有些不敢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期硬着头皮转过身，见顾清寒苍白着脸站在他身后倒水。
　　“醒了？还发烧吗？”江期尽量让自己声音和表情都镇定，“要不等会儿我送你去医院。”
　　顾清寒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水才回应他，“不用，我今天休班。”
　　“我是说你如果身体不舒服我就……”
　　“我没事，不麻烦你。”顾清寒端着杯子离开没再理会他，径直向顾念走去。
　　江期此刻满心窒闷，先前的紧张烟消云散，但是关了炉灶不自知地皱起眉来，不悦地看着这人的背影。
　　他千想万想没料到两个人昨晚哭也哭了，示弱的话也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到底了，顾清寒醒来却会是对他这样疏离清冷，连自己刚回来时的一点温软柔和都没了。




三三

　　顾清寒站在镜子前出神，他的肩膀，颈项，胸膛，零零散散印着淤紫的吻痕，在他苍白黯淡的肌肤上，像是脱了水的玫瑰将要干枯。
　　昨晚他是醉了，但意识却是清醒的。江期是如何抱他，吻他，温柔地安抚他，他知道的。他又是如何放任自己沉溺坠落、散成碎片，颤抖，流泪，在无边迷茫失落里抱紧江期，他也记得。
　　这一夜是他的救赎。
　　可是醒来，现实却又那么多要顾及考虑的事情。江期对他仍有爱意，可林辰的存在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他在江期最失意痛苦时陪伴，已经堂堂正正走到了江期身边，自己这个知难而退背弃爱人的懦弱者，又怎么再去扰乱江期的生活。
　　还有顾念。他耗尽心血疼爱养育了四年的宝宝，相依为命这么久，还是有人不可抗拒地出现在他们之间。也好，顾清寒想，这也是好的。
　　门外传来江期和顾念的笑语声，顾清寒也失落地笑，这很好，他这个身体不知还能陪伴顾念多久，能有其他亲人毫无保留地爱护，让小朋友慢慢地长大，对顾念而言是一件好事。这样想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吞了每日要服的药，换好了衣服才开门出去。
　　江期正陪顾念吃面，抬头看见顾清寒走了过来，已经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更瘦更白。
　　“爸爸！”小朋友从早上醒来就很愉快，“吃饭！叔叔煮的面好好吃！”
　　顾清寒握住他伸过来的小手，微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江期赶紧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谢谢。”顾清寒对他说，却没看他的眼睛。
　　“爸爸，你为什么在叔叔家睡觉？”
　　正在沉默时，小朋友终于想起了他的疑问。正在嗦面的江期呛得咳嗽不止，顾清寒不动声色地扯了纸巾递给他。
　　“为什么呀？”小朋友追问。
　　“叔叔家有老鼠，他不敢睡，所以爸爸和他换了房间。”顾清寒一边喂他一边面不改色地回答。
　　你才怕老鼠。江期咳的脸通红，腹诽道。
　　顾念所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对江期安慰道，“叔叔你不要怕，男孩子要勇敢呀。”
　　“好的，叔叔记住了。”江期哭笑不得地回答。
　　“叔叔家不只有老鼠，”小朋友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蚊子，蚊子把爸爸咬到了，就在这……”他边说边指顾清寒的脖子，被顾清寒轻轻躲开。
　　江期终于看见顾清寒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点极轻极薄的血色。他低头看顾念一眼，悄悄笑了。
　　三个人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饭收拾好已经快十点了，江期心里有话，但有小朋友在场始终不好说出口，只能默默先忍耐。
　　他准备出门去医院，小朋友粘在他身边怎么也舍不得他走。
　　“叔叔……”
　　“宝宝乖啊，晚上叔叔再陪你玩好吗？”江期弯下腰轻声哄他。
　　但小朋友今天格外黏他，不情不愿地摇头。顾清寒在旁边看着，眉目安静，没有说话。
　　“叔叔要去看我的哥哥，难道宝宝要和我一起去吗？”江期无奈笑道。
　　小朋友却认真地点点头，“好呀！”
　　江期有些意外地望向顾清寒，后者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那你带他去吧。”他的声音很轻。
　　江期更加诧异了。
　　他了解顾清寒，什么时候都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更何况是他们两人现在不清不楚的状态。他能这么轻易地把顾念交给自己，是不是说明，顾清寒还是愿意与他继续彼此牵绊、期许将来呢。
　　这样想来，江期心里觉得愉悦，“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顾清寒没回应他，只是转身取了外套帽子帮顾念穿戴好。
　　临出门，顾念开心地趴在江期怀里和顾清寒挥手，“爸爸再见～～”
　　顾清寒也笑着和他说再见，心里却空荡而酸涩。原来他的宝宝，有一天也可以没有他在身边还能全心依赖别人，分别都如此快乐。
　　江期抱着顾念往门外走了几步，忽然猛地转过身来大步走回到顾清寒身边，“你好好休息，等我们回来。”他低声说。
　　顾清寒只望了他一眼。
　　
　　江期和顾念到病房时江河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听见响动，抬头一望见他们两人便笑了，“念念，来。”他冲着顾念张开双臂。
　　顾念被江期抱在怀里，见了江河他不动作也不吵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江期把他放在江河旁边，江河顺势揽住他的小肩膀。小朋友依旧很沉默，江期一开始担心他是害怕，但仔细观察他神态平静，甚至望着江河的目光都没有一点他看不太熟悉的人的怯意。
　　怎么说呢，他虽然与顾念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却很了解这个孩子。他依赖顾清寒与自己，对他们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但并不是一个过份开朗，喜欢与生人相处的小朋友。可他在江河身边除去不爱讲话，就莫名的乖顺，没有一点抗拒的迹象。
　　“念念，这也要喊叔叔呀。”江期轻声道。
　　小朋友看了一眼江期又看了一眼江河，还是沉默。
　　“没关系，不喊我也没关系的。”江河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微笑道，“我知道念念是很喜欢我的。”
　　“也怪了，”江期摸了摸顾念的头，“从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
　　我不是别人啊。
　　江河想，我是他的爸爸。
　　“顾医生呢？”他抬头问江期，“在值班？”
　　“他今天休息。”江期回答。他在旁边削了个苹果，一半给江河一半给顾念。
　　江河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道，“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你也始终没定下来，如果还放不下彼此，也不必撑着互相折磨。”
　　江期点点头，没有说话。
　　带顾念离开医院已经是傍晚了，江期先与小朋友去超市买了许多新鲜食材，路过甜品店又选了一个小蛋糕，两人这才满载而归。
　　“叔叔，我好想吃那个呀。”小馋鬼坐在后排还望着副驾上的盒子，一直惦记着软软甜甜的小蛋糕。
　　江期听得笑，“宝宝这么喜欢蛋糕呀。”
　　“嗯嗯，爸爸每次只让吃一点点……”小朋友无限怨念。
　　“爸爸是怕你长蛀牙，小朋友吃太多甜食会牙痛的。”
　　“那爸爸多吃也会牙痛的，我帮爸爸多吃一点，他就不会痛啦。”小朋友认真地回答江期。
　　江期笑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们到家时顾清寒来给他们开门，大概是刚刚睡醒，江期见他苍白的脸颊上还有浅浅的压痕，也注意到他已经又换了一件宝蓝色的毛衣。
　　“爸爸～”顾念见了他就往他怀里蹭，顾清寒笑着抱起他，身形却一晃。
　　
　　江期系着围裙挽起袖口在厨房里炒菜，想着顾清寒没有让他走也没让他留，心里有点庆幸又有点不踏实。但顾念显然十分开心，在他身边来回转悠念叨。
　　“爸爸呢？”江期颠勺的时候问他。
　　“爸爸在洗衣服的…”
　　江期不禁有点恍惚，这真像他们曾经梦想的生活呀——他们有了一个家，白天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做家务，活在烟火气息里，细水长流平凡温馨。
　　顾清寒站在洗衣机前出神，等时间到了，将洗净甩干的毛衣和床单晾起来。
　　他用手抚平床单的褶皱，却发现浅灰色的布料上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迹残留着。
　　
　　




三四

　　“昨晚，你自己说的话还记得么？”
　　窗外的夜空上，星辰微微细闪。茶几上的蛋糕被顾念睡前吃的还剩一半。
　　江期与顾清寒分别坐在沙发的一侧，只留了一盏光芒微弱的灯。
　　“你说你去伦敦找过我。”江期继续低声说。
　　昏暗里顾清寒清丽的眼眸也黯淡的不见一点光彩，他远远望着夜空，缓缓道，“是啊，我去找过你。”
　　江期微微皱眉，这样的顾清寒总让他莫名心痛，“当年你那么决绝要分开，怎么会又想去找我。”
　　顾清寒极轻地笑了一声，“就是不甘心吧。”他摸过那一半蛋糕，奶油沾了手指也不介意，只是一口一口安静的咽下去。
　　“那现在呢？”江期问。
　　现在？
　　顾清寒仍旧没有去看江期，大概是头脑昏沉，他其实尝不太出蛋糕究竟有多甜。下午午睡时无声地昏厥，醒来时鼻血浸湿了一小块床单。直到现在，他也觉得意识恍惚不明。
　　他努力地回想起，那时他去找江期，尽管惶恐不安，心里对未来却还是有无限期冀，做好了拿余生与他纠缠的准备。
　　现在呢？他心力交瘁，混沌的头脑什么也理不清楚，也不太想挣扎了。
　　“累了，不想折腾了。”
　　江期听见他低弱的声音，像深夜里花枝上滴落的一颗露水。
　　有乌云缓缓蔓延过来遮蔽住了星辰，夜空一片漆黑，明天不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原本就是春寒料峭，午后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直到傍晚也没停，江期现在窗户前，望着外面都觉得湿冷。
　　“我这边有秦助理，你还是回去休息，”江河在他身后嘱咐道，“不用每天都过来的。”
　　“是我舍不得你行吧，”江期转过身来强颜欢笑道，“所以每天都来看看我哥哥。”
　　江河轻轻哼了一声，“你自己清楚为什么每天往医院跑。”
　　江期的笑缓缓收敛，他走近几步，在江河身边坐下来，“哥，这世上让我牵念珍惜的人也就你们了。”
　　江河握住他的手，目光有些空茫，喃喃道，“是啊，亲人是无论如何都应该要相守在一起的。”
　　
　　顾清寒跟宁泽交完班便带着顾念离开。外面雨没停，空气又冷又湿，他牵着顾念的手才走到大厅就觉得冷风往骨头缝儿里钻。
　　“冷不冷呀念念？”他蹲下身来帮小朋友把帽子戴的更加严实，围巾也重新整理了一下护住小朋友软嫩嫩的脸颊。
　　“不冷～”顾念奶声奶气地回答，“爸爸冷不冷？”
　　顾清寒试了一下他的手心，果然暖烘烘的，“爸爸有一点冷。”
　　一点是多少呢？
　　他觉得自己的心从四年前就是一个缝着布丁的袋子，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终于针脚还是再次破开，里面的期许奢望一点点撒落出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茫然的空荡感。冬天的风能呼啸着灌进去，冲撞地胸口又冷又痛，呼吸都紧促艰难。
　　“我抱抱爸爸，爸爸就不冷了——”小朋友紧紧抱住他最爱的爸爸，“因为我很暖和，可以分给爸爸。”
　　他小小的怀抱似乎真的有温暖人心的力量，顾清寒轻轻抚摸他的背，心中感动而酸涩。
　　“顾医生。”
　　顾清寒和顾念抱在一起时，有人在他们面前站定。
　　顾清寒抬头看，见林辰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他轻轻放开顾念站起身来，与林辰平静地对视了一眼，便要带顾念离开。
　　“这么急着走？”林辰伸手拦住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我已经下班了，你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到里面找医生。”顾清寒平静回答，并不想理会他的挑衅。
　　林辰笑了笑，叹口气道，“我还真是心里不舒服，怎么办呢小朋友？”他低头看向懵懵懂懂的顾念，弯下腰来打了个招呼。
　　“小朋友，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念显然有些害怕这个笑意不明的陌生人，往顾清寒身后躲了躲，顾清寒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是你江期叔叔的朋友，可是他见到了你爸爸就不理我了，真是很讨厌。”
　　“江期叔叔不讨厌，”顾念有些害怕，但还是小声怯怯地反驳，“他特别好。”
　　“你够了，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讲话。”顾清寒清冷漂亮的面庞如同冰霜，“你和江期随便怎么折腾，别来我这里发疯。”
　　“爸爸......”
　　“我们回家。”顾清寒对顾念轻轻笑了一下，俯身抱起他往外走。
　　“呵呵，是，江期不讨厌，那讨厌的就是你爸爸！”林辰气急反笑，追上前继续说道，“因为你爸爸背弃情谊又转身纠缠不清，破坏别人......”
　　“闭嘴！”
　　林辰的话没有说完，另一声低吼压过了他的声音。
　　江期脸色铁青地攥着林辰的手臂将他拖得离顾清寒远一些，额角都在微微抽搐。他原本是来追顾清寒的，却见林辰在这里说对顾念说这些话，一时间气的大脑嗡鸣。
　　“你在这里乱喊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林辰双唇颤抖，高声问他，“他顾清寒不是这样吗？”
　　“林辰，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顾清寒在不远处转过身来，脸色唇色一片雪白，声音却无比清冷平静，“我和江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江期一眼，抱着惊魂未定的顾念大步离开，消失在阴雨连绵的暮色里。
　　——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江期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却很快无法看清。顾清寒像是一颗光芒微弱的星辰，渐渐熄灭在了夜空中，他瞪大眼睛也找不见踪影。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雨却还没有停，被冷风吹得斜打在玻璃墙上滑落成一道道透明的雨痕。
　　江期与林辰面对面坐着，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沉默间，林辰忽然低头喘了一下，喉结几番滚动，“对不起……”他在哭。
　　江期皱着眉没说话，只是将一杯热咖啡轻轻推到他面前。
　　“我就是不甘心，明明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点你的感情也换不来。”林辰哑声说。
　　他和江期相识于异国的夜晚，醉酒的江期被街上游荡的人拦下殴打时，他挺身而出叫了警察跟江期一起处理了伤口，填信息时发现两个人在同一所高校读书于是更加相熟。再后来他家遭逢了一些变故，经济拮据，都是江期因为他当初出手相救而在帮助他。
　　其实这些年，江期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反而是他越发依赖不舍，从国外到国内，即使清楚了顾清寒的存在，也只是他自己一意孤行跟在江期身边罢了。
　　上一次来医院之后，江期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他们勉强不来，可他却不相信。
　　到今天，他这样冲动地去对一个孩子说那些话，冷静下来，只觉得难堪而懊悔。
　　江期极轻地叹气，没有再对他说重话。
　　“到此为止吧，林辰。”
　　
　　受到了惊吓的小朋友睡着了也抱着顾清寒的一只手臂不肯放开，像一只黏人的小动物牢牢贴着他。从回来到现在，他疲惫懒怠，甚至没有换衣服。
　　顾清寒压抑住轻咳，在黑暗里抱住顾念，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动作这样温柔，眼睛里却黯然一片，空茫地望着空气里的某一处。如果不是胃里越发不能无视的绞痛渐渐无法忍受，他大概会这样郁郁失神一个晚上。
　　吞咽了加倍的药量，他背靠床沿屈膝坐地毯上，用腿抵着臂肘借力按住痛处忍耐。疼痛尖锐而汹涌，他脸色惨白冷汗如雨，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却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痛吟。
　　深夜，江期静静站在顾清寒家门外，他心疼、郁闷、自责又怀着不肯释怀的期冀，心中有千言万语。他很想问问顾清寒，什么叫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明明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做过最亲密的事。
　　静默的空气里，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江期抬手触碰门铃，终究顾虑到时间太晚没有按下去。
　　窗外的夜色深沉，他在心里祈愿，顾清寒能够好梦安睡。
　　
　　
　　
　　




三五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才堪堪停下来。隔着玻璃，外面呼啸的风声都让人觉得冷。
　　顾清寒按开了浴室的暖灯，把出了几遍冷汗的身体冲干净换了衣服。
　　昨天晚上受了凉，他一直闷闷地咳嗽，现在察觉自己又在发低烧，眼眶微微发热，踩在地板上总觉得失重感忽轻忽重。他要带顾念，又要上班，这样的身体状况是不行的。从医药箱里取了感冒药服下，他才走进厨房准备早餐。
　　顾念醒的比以往都早，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地喊爸爸。
　　“宝贝醒啦。”顾清寒在他身边坐下，小朋友从暖呼呼的被褥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向他走，被他抱进怀里。
　　“爸爸……”顾念睡眼惺忪，打着呵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爸爸我饿了……”
　　顾清寒捏了捏他软嫩嫩的脸，抱着他想起身去客厅，站起来的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阵黑。他不动声色地靠在床头柜，等眼前明晰。从卧室到客厅短短几步路，他却觉得格外疲倦艰辛。
　　“念念，今天送你去托儿所好不好？”顾清寒将刚烙好的鸡蛋饼喂顾念，试探性问道。他自知今天自己的状态不好，又不愿面对江家二兄弟，并不想带顾念去医院。
　　“爸爸今天不带我吗？”小朋友问。
　　“爸爸今天可能比较忙。”
　　“那江期叔叔呢？他不带我去那个叔叔的方间了吗？”
　　顾清寒微微一愣，“叔叔今天也要工作。”
　　“那好吧，”小朋友有些失落，“爸爸，那你要早点来接我啊。”
　　顾清寒笑着点头。他望着乖乖吃饭的小孩子，恍然想到，可能有些事冥冥之中果真有定数，才会让一个小的孩子无条件地信赖依靠他认识短短一段时间的人。
　　
　　江期本来坐在客厅清醒的失眠，只等待天亮去找顾清寒，但或许是连日劳累，快天亮时反而仰到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猛然醒来，已经快九点。
　　急匆匆拉开门到对面，顾清寒的家门依旧紧闭。江期揉了揉压得发痛的脸，抬手按门铃，重复几次都没有回应。他想到这个时候，顾清寒可能已经在上班了。
　　江期悻悻然回到自己家，接了杯水喝。他无意间看到镜子里自己头发凌乱，下巴一圈发青的胡茬，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便直奔医院。
　　急诊科依旧忙的鸡飞狗跳，每个人都绷着脸急匆匆地来回。
　　江期不抱希望地到顾清寒的办公室，不出所料空空荡荡不见身影。
　　“你好，请问顾医生在哪里？”他拉住一个护士问。
　　“顾医生上手术了。”
　　江期只能在办公室门口等。将近一个小时过去，顾清寒仍然没有回来，他不禁有些担忧。担忧顾清寒的身体能不能负荷这样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从他回来到现在短短几个月，甚至记不清顾清寒有多少次几乎倒在他面前。他皱着眉走到顾清寒办公桌前，细细打量桌上的物品，见电脑前放着一个装着大半块面包的包装袋，一杯早已经凉透的粥。江期的眉头皱的更深，这显然是顾清寒的早饭。
　　他到急救室门外等，不清楚顾清寒究竟在哪一间便来回地转。快到中午，他终于隔着老远，看见顾清寒跟另一个医生一边走一边商量什么。
　　“顾清寒！”江期追上去，顾清寒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同事讨论病人的治疗方案。江期闻声也不再打扰他，跟在他身后等他。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薄薄的乌青，从身后看腰背微微躬着，看起来十分疲惫。
　　“那就这样，一定要监护好各项生命体征。”顾清寒最后跟身边人嘱咐了两句。
　　“现在忙完了就跟我去吃饭，”江期见别人走远了，上前握住顾清寒的手臂，“我让人送了饭菜过来。”
　　“不用了江期，”顾清寒从他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
　　“先吃饭。”江期脸色更不好看，但顾虑到这人的身体，没有立时与他争论。
　　顾清寒两台手术下来早就累得体力透支，没有什么力气再跟他纠缠，忍着胸口的烦闷冲他摇摇手便要离开。江期却不肯，再次抓住他的手臂。
　　顾清寒疲惫不堪，被他这样一拽，眼前瞬间一片模糊的光斑，头晕目眩地往旁边栽，几乎站不住身体。
　　江期见状急忙两手护住他，懊恼自己莽撞。顾清寒皱着眉闭眼艰难地吞咽了几下，满额头都是冷汗，他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呼吸急促凌乱，
　　“清寒？”
　　顾清寒推开他，只凭记忆跌跌撞撞走向最近的卫生间，江期跟在他身后，见他俯身撑住洗手台便开始吐。他胃里根本没有食欲，吐了几口胃液就只剩干呕，脊背不停地抖，看得江期心疼地发颤。
　　顾清寒难受地恍惚，却抑制不住呕吐，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手指都在虚弱地发抖。
　　
　　“......江期！”
　　一瞬间身体离地，失重感猛然加剧。顾清寒眩晕感更严重，唇瓣霜白，下意识拽住江期的衣袖，低声喊他的名字。
　　江期没出声，沉着一张脸已经将他稳稳横抱了起来，不理会他的挣扎，大步往前走。顾清寒在他怀里僵硬地靠着，双耳嗡鸣，微微一动便觉得天地旋转，思绪混沌成一团。
　　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宿舍，正被江期半抱在怀里喂糖水，抽痛的胃也被稍稍温暖熨帖一些。
　　江期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贴在顾清寒的一侧脸颊上让他能保持舒适的角度喝水。顾清寒的睫毛微微划过他的小指，他就察觉这人醒了过来。
　　“我没有和林辰在一起。”江期低声说。
　　“我没有与任何人在一起。”
　　这些年，就算我怨你恨你，我也只爱着你。
　　顾清寒没说话，江期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盯着他白皙的耳廓，纤细的下颌。
　　“我确实恨你，想要彻底与你断离绝不再见你。可是每每看见你，我还是心魂动荡，”江期耳语一般却十分坚定，“哪怕你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哪怕你那么珍重你的戒指，我还是觉得，你看我的每一眼，都是有眷恋的……”江期忽然低声笑了出来，自嘲道，“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吧。”
　　“可就是这样，就算痛苦多于快乐，我还是想走回到你身边去。”
　　顾清寒急促地喘了一下，撑着从他怀里坐起来，随即低头缓解姿势变化带来的晕眩，江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沉默地等待。
　　比顾清寒的回应先来的是嗡嗡作响的来电提示，顾清寒才接通，宁泽焦灼地声音便传出听筒。
　　“清寒快来！念念受伤了！”
　　顾清寒才好看一些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他捶了一下憋闷的胸口，重重咳了一声才让混沌的头脑清晰过来。
　　
　　
　　
　　
　　
　　
　　
　　
　　
　　
　　




三六

　　江期急匆匆地跟着顾清寒，他根本不知道刚才还虚弱地坐不住的人是怎么有力气跑的，只能跟在他身边护着怕他摔倒。
　　“宁泽！”
　　顾清寒的脸纸一样苍白，他冲着宁泽的方向跑去，剧烈地运动让他胸口喉咙一片干涩的血腥气。
　　宁泽见状急忙迎上去，与他一起边往急救室走边说情况，“伤在手臂和额头，额头碰撞伤，手臂玻璃割伤，碰到了血管出血量很大。现在是浅昏迷状态。”
　　顾清寒认真听他说完，刚要开口就偏过头去沉重地咳嗽。
　　“你别急......”宁泽安慰他。
　　顾念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但仍在出血，，白色的被单上一片鲜红的颜色。小小的孩子脸色苍白，躺在那里看起来格外虚弱。
　　顾清寒握住小朋友冰凉的手，呼吸有些艰难，“念念……”他轻声喊，声音都在发颤，小朋友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清寒，得上手术清创缝合。”接诊的同事严肃道。
　　“好。”顾清寒闭了下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点头同意。
　　“你别去了，交给我们。”宁泽拦住他，对自始至终都跟在他身边的江期使了个眼色。
　　顾清寒没拒绝，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本上不了手术，再者关心则乱，只能把一切交给宁泽他们。
　　
　　江期同样担忧不止，他见惯了小朋友欢蹦乱跳，刚才却看他小小的身体苍白虚弱地动也不动，让人心痛难言。
　　他转头去看顾清寒，见他白着脸靠墙僵硬地站着，身体不易察觉地轻轻发抖。江期走到他身边，他才迟钝地抬眼望向江期。
　　“别怕，不会有事。”江期安慰他，他额头都是汗，却还是发抖。江期这才发现他身后的窗户没有关严，于是拉紧把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顾清寒躲了一下，立刻就有些站不住，江期扶住他，带他在排椅上坐下来，看着他苍白的面孔更加心焦。
　　“顾医生！”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匆匆走向他，“医院O型血储备不足了，正从血库往这边调，但念念失血太多，我马上去护士站广播找捐献者，但你要有心里防备......”
　　她来不及看顾清寒的脸色，擦着他的肩膀便要往护士站那边跑，却被顾清寒一把拉住了手臂。
　　“我来，”她听见顾清寒说，“我是O型血。”
　　“顾医生，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别犯傻......”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可以输血给他。”顾清寒的面孔冰雕玉琢一般清丽苍白，他低声催促，“快一点。”
　　江期猛然望向他，“你说什么？”
　　没有血缘关系！这几个字像是玻璃砸碎在坚硬的地面上。他浑身犹如雷击无法动弹，大脑也一片凌乱，顾清寒说什么，他是不是听错了？
　　但顾清寒没有理会他，快步跟着护士一齐走向采血处。尖锐的针头穿过苍白的皮肤扎进青色的血管，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随着血液的流失觉得越来越冷。
　　江期回过神来去找，却被关在采血室外只能焦心不已地等。终于顾清寒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脸色已是惨白。他急忙迎上去搀扶住。
　　顾清寒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江期半扶半抱着他，觉得他身体在细细地颤抖，“你是不是哪里疼？”
　　纵然他心里有千万种疑问，此时也只能先压抑住，祈求顾念能够平安。
　　顾清寒慢吞吞地摇摇头，或许他真的哪里在痛，可是失血之下，他除了晕眩和冷，其它感知似乎都迟钝了。
　　江期将手探向他的腹部，果然胃里又纠结成一团轻轻的抽搐。
　　
　　“是我不好......”顾清寒忽然小声道。
　　“什么？”
　　“是我忘记了给他包压岁钱，所以他才没能平安......”他怕冷一样地瑟缩起来压着江期的手按向胃腹，“我可能真的照顾不好他......”
　　“不会的，”江期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试图帮他揉开那团纠结，“我已经给念念压岁钱了，他会没事的。”他轻声安慰。
　　顾清寒抬眼望着他，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忽然皱起眉来，偏头沉重地咳。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让他呼吸有些艰难。江期抱着他，都觉察到他的脊背发抖。
　　“我去给你倒点热水好吗？”江期理顺他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顾清寒摇摇头，“我不渴。”但他刚才跑来的路上被冷风扑到，还是断断续续地咳嗽，难受地干呕也不肯去休息。他的手冰凉，江期握在掌心里不由地皱眉。
　　但江期也只能陪他继续等待，终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宁泽走出来对他们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江期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下来，他还来不来说什么，只觉得怀中一沉，顾清寒无声无息地仰面倒下去，眼睫森然地垂着，满是冷汗的面孔几乎白到透亮。
　　“清寒！”
　　江期大惊，急忙抱紧他，却觉得贴着他后背的掌心里有些粘腻，他屏着气息抬手看，手心里有些微红色，这才发现，顾清寒后背的衣服被血渗透了一小块。
　　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江期的大脑飞速地转，他猛然望向刚才顾清寒站着的窗户那里，有一块铁支棱着凸出来，他早就该想到的，顾清寒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才自虐一般用刺透血肉的疼痛刺激神经！
　　“清寒，醒一醒......”
　　顾清寒整个人虚软地扶不起来，仰躺在江期怀里，头无力地往后垂着，看着就让人无比揪心。
　　“怎么回事？！”宁泽见状立刻大步跑过来，他伸手试了一下顾清寒的脸，有些过份的凉。
　　“中午昏倒过，刚才抽了血，”江期努力保持镇定，抱着顾清寒的双手却仍然微微发抖，“他后背也受伤了，还在胃痛......”越说下去，他越觉得心疼难忍。
　　宁泽的脸色在听见“抽血”这个字眼时瞬间难看下去，“......胡闹！”顾清寒的身体情况他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不提心衰的问题，单单平时低血糖发作起来就很磨人了。他提着心试探了一下顾清寒的鼻息，微弱而短促。
　　“快送急救室！”
　　
　　顾念还在昏睡就已经被推倒了病房，顾清寒也一直没有出急救室，江期分身乏术，只能给对面住院楼上的江河打电话寻求帮助。
　　“念念受伤了？！”江河心跳都漏了一拍，从病床上猛然坐直了身体。
　　“哥，我现在走不开，你能帮我照看一下吗？”江期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忧心，“清寒还在急救，他不太好......我不能离开。”
　　“好，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念念。”事情太过突然，江河不多追问，记住了顾念的病房号就连连答应让江期安心，自己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秦助理这时慌慌张张走进来，“江总，陈柯刚刚打来电话，念念出事了。”
　　江河看向他的目光冰冷而愠怒，“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小朋友从楼梯拐角摔下来，碰倒了花瓶把手臂割伤了，意外发生时陈柯不在，只有一个老师，刚刚才联系到他......”
　　江河压抑着怒气闭了闭眼睛，他知道此时不是责问发难的时候，深呼吸道，“知道了，先送我去儿科病房。”
　　秦助理大气都不敢出，急忙过来搀扶他。
　　
　　“清寒，能听到我说话吗？”顾清寒的血压一直往下掉，手脚冰凉，意识淡漠昏沉，宁泽望着他苍白汗湿的面孔焦灼不已。
　　好在血库调来的O型血终于送了进来，源源不断的血浆补给到他的身体里，才让他脱离了危险。
　　“……”顾清寒轻声地咳嗽，他眼睛都未睁开，扎着针的手就往心脏处挪动，失血带来的心悸让他呼吸困难。
　　宁泽赶紧将氧气面罩扣在他口鼻上，接过护士递过来的针剂兑到点滴里。
　　“好一点了吗？”宁泽在他耳边轻声问。
　　许久，顾清寒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嗯......”出声都是气音。
　　“念念…...”
　　“念念没事了，伤口处理的很好，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你放心。”
　　“那......就好......”顾清寒呓语一般，得到了宁泽的回答，他终于放任自己昏睡过去，但是后背的伤口火烧一样灼痛，他疼得皱着眉却没有力气动一下，只能随意识堕入到黑暗的深渊里。
　　
　　
　　
　　
　　




三七-2

　　　   窗外天气阴沉，隔着玻璃也能听见淅沥的雨声。
　　病房里的灯光调的很柔和，江期静静坐在床沿，顾清寒近乎是俯在他怀里。他还没有醒来，背上有伤平躺着便虚弱地想要翻身，但侧着睡就会气促咳喘，只有这个姿势抱着他，他才睡得稍稍安稳一些。
　　但其实，抱着他的江期心中更加安稳。顾清寒就在他怀里，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下颌，鼻息轻轻呼在他的胸口，苍白的脸看起来依赖而乖顺，眉眼体温近在咫尺，直到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又找回了这个人。
　　“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呀......”江期低声呢喃，轻轻啄吻他的额头。他有些庆幸，又有些难过，自己都分辨不清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顾清寒睡梦中轻轻地哼了一声，清隽的眉又皱起来，扎着针的手不安地颤动，江期赶紧握住他的手臂。
　　“伤口疼吗？”他在顾清寒耳边轻声询问，眼前的面孔仍然是失血的苍白，江期一想到他抽血后血压几乎降到危值都心有余悸。
　　“......疼......”
　　顾清寒急促地喘息许久，江期以为得不到他的回应时，他忽然开口虚弱地呓语。
　　江期心里一痛。
　　“江期......疼......”
　　顾清寒的眼睫轻轻地抖动，低弱的气音无限委屈，江期听见这一句便红了眼眶。
　　他疼啊。他病中意识昏沉，觉得疼了累了喊的还是自己的名字，恐怕这些年都没有得到过回应。江期只这样一想，就觉得心疼的要碎开。
　　“......马上就好了......”他像哄小朋友一样抱着他，一手避开伤口极轻地拍他的背。
　　顾清寒在他安抚里再次昏沉睡去。
　　江河到病的时候顾念刚刚从麻醉中醒来，小朋友受了伤，正是最脆弱恐惧的时候，却在陌生的房间里，手背上还扎着针。
　　他看了一圈也不见自己的爸爸，嘴角一沉便开始低弱地哭。
　　“爸爸......”
　　江河进门听见的便是他委屈害怕的哭声，立时心都疼得像被揉成一团又碾压开。
　　“念念！”他不顾腿伤，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俯身将哭泣的小朋友圈抱住，“念念不要怕，我在呢......”
　　他望着顾念，流着泪的眼睛和言今太像了，他的心像被钝化的刀刃来回地划。
　　“我要爸爸......”小朋友泪眼朦胧，哭的发颤。
　　江河避开他受伤的手臂将他整个抱进怀里，“爸爸在这里，念念不怕，爸爸以后会一直保护念念......”
　　大概是他的怀抱够宽阔也温暖，顾念从崩溃大哭到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安静下来，伏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抽噎，没有受伤的那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爸爸......”小朋友迷迷糊糊地喊。
　　“我在。”江河哽咽着回答，他抱着怀里柔软温暖的一小团，什么也不愿多想，只自欺欺人顾念是在喊他。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血，是言今在这世上的唯一的留念。他抱紧了，便不想再放手。
　　夜晚，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顾清寒终于醒来，消毒水激的伤口更痛，他下意识挣扎，被一双手牢牢抱住。
　　睁开沉重的眼睛，面前便是江期的脸。
　　“醒啦？”江期长舒一口气般笑了一下，眼里却还是惶然担忧。
　　清醒过来，他便不动声色地避开江期的怀抱，自己靠着针头坐起来。
　　失血后眩晕难止，他微微低着头缓解，许久抬起头来，看见江期正皱着眉盯着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江期想问什么。
　　“念念的确不是我的孩子，”他低声开口，“至于你想问的其他事情，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眉眼间疲惫难掩，江期也不想急这一时半刻让他劳累，于是点点头，“你先休息，我们来日方长。”
　　他只是低眸，极轻浅的一笑。他只是低眸，极轻浅的一笑。江期守了他许久也有些乏累，等他挂点滴的间隙，不知不觉俯身在床沿便睡去。顾清寒却缓缓睁开眼睛，他一直在假寐。
　　江期瘦了。
　　他盯着这张睡得不十分安稳的面孔，眼中渐渐氤氲起温柔与留恋。他想摸一摸江期的脸颊，却又怕自己冰凉的手心会惊醒他，于是只轻之又轻的理了下江期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收回了手默默看着他。
　　他知道，于他而言，江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可却为他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煎熬，就像江期自己说的，走回到他身边，痛苦多于欢愉。
　　顾清寒目光微转，望向自己的双手，苍白黯淡，昭示着他日益枯槁衰竭的生命力。
　　
　　顾念睡了许久，江河便一直抱着他没有放下，纵使手臂酸的发麻，他心中也甘之如饴，如同捧住了自己温暖的小世界。
　　身后有细微的响声，他回头看，见顾清寒穿着病号服走近。
　　“顾医生。”
　　顾清寒也不回应他，只是微微蹙着眉尖来看顾念，看到小朋友受伤的手臂，他呼吸有些不顺畅，却也不敢触碰，生怕惹得顾念疼。
　　江河的脸色也有些凝重，他望着顾清寒苍白的面孔，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问道，“顾医生，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够保护好念念吗？”
　　顾清寒默默攥紧了手指，眼眸黯然，面色更加的白。
　　“我之前说过的话，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江河沉声说。
　　
　　江期推开顾念所在病房的门，果然顾清寒就在这里。他醒来时肩膀上盖着一块毯子，却不见病床上的人了，如今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背对着他坐着。
　　“醒了吗？”江期轻轻走到顾清寒身边，低声问他。
　　顾清寒摇摇头。他穿的单薄，江期看见便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男孩子成长受些伤是在所难免的，不要太担心。”
　　顾清寒没有说话，江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试探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好在他也没有抗拒。
　　江期于是握的更紧一些，想分一些温暖给他。
　　“你很喜欢念念。”沉默许久，顾清寒忽然低声说。
　　“对啊，我很喜欢他，”江期急忙接他的话，“我会好好保护他，看他长大。”
　　顾清寒很轻地笑了一声，“这很好。”他说。
　　江期却不觉得他这个笑是愉快的。　
　　“当年你和言今......”他犹豫着开口。
　　“我们的确存在婚姻关系。”顾清寒打断他。
　　“我知道，”江期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当年他是看过结婚证书复印件的，“所以念念是谁的孩子？”
　　顾清寒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他的脸色雪白，目光沉寂而清冷，整个人如同冰雪冷月一般，江期没来由的紧张。
　　“会有人告诉你的。”顾清寒面无表情。





三八

　　顾清寒的话让江期心中不十分安宁，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会发生，但却抓不到头绪。
　　所幸顾念终于醒了，小朋友奶声奶气地窝在顾清寒怀里倾诉委屈恐惧，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顾清寒。
　　江期在一边看着心中百感交集。四年，从顾念还是一个初生的婴儿顾清寒就悉心照顾他，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他们之间的牵绊早就深于血缘。可江期心里又觉得酸疼，为了顾清寒对言今的情深意长，为了顾清寒这许多年独自承受的疲累。
　　
　　“怎么心不在焉的。”
　　从江期进来到现在，江河几天发现他心事重重。
　　江期闻言抬头看他，眼下一片乌青。他这几天睡得不好，脸色也有些差。
　　江河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烧了，我叫医生过来看一下。叫顾医生？”
　　“别了，”江期赶忙制止，“他身体还没好全呢，别折腾他。”
　　江河微微一笑，支开秦助理去喊别的医生来。
　　“顾医生身体的确不太好。该静养才对。”
　　江期听他这样说，眉头不由地皱的更深，“是啊，”他喃喃道，“但是他哪里会静养，要照顾念念，每天都很累。”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江河平静道，“其实他也可以选择另一种轻松的生活。”
　　江期因为发烧而混沌地大脑没有发觉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只是不受控制地回想到顾清寒抽血后浑身虚软倒下去的样子，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哥，念念他不是清寒的孩子——”
　　江河轻轻嗯了一声，给他递水的手依旧平稳。
　　“我知道，”他平静说道，“是我的。”
　　江期昏沉的头脑有些迟钝，他觉得自己烧的出现了幻听，睁开眼睛问道，“......什么？”
　　“念念是我的孩子。”
　　“你在开玩笑？”
　　“不，我很认真。江期，你是念念的亲叔叔。”
　　是了，他早就觉得顾念与自己有些像，而事实上小朋友是像他哥！江期没能握住那杯水，杯子砸落在地板上，水夹杂着破碎的玻璃溅的到处都是。
　　“在与沈漫结婚之前，我和言今在一起过，那时她还在读大学。”江河目光虚茫地望着一地碎片，语气依然很镇静。
　　江期回想从前，江河确实是谈过一段恋爱的，那时他虽然沉稳，但为人处世还不像如今严谨，偶尔提及自己的小女友，眼中都是笑意。只是江期不知道，那个女孩儿就是言今。
　　“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我那时已经决心不再打扰她——”江河冷静的脸此时才像冰川裂了一道缝隙，他顿了顿，“与沈漫离婚后去我找她，才知道她已经过世了。”
　　江期望着他，不能想象江河与言今之间有过怎样的纠葛牵绊，才会一点消息都不闻不问，连她过世都是事后得知。
　　“我查到她结过婚，有了一个孩子，从那个孩子的出生日期推算，是在我与她没有分开时就怀上的......我心里疑惑......”他抬眼望向江期，“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江河的尾音有些发抖，“江期，这世上除了你，我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
　　江期觉得头脑越发的沉，“哥，所以清寒他也知道你是顾念的生父？”他记得不久前，顾清寒说的那句“会有人告诉你”，居然是这样吗。
　　“我车祸醒来就告诉他了。”江河回答，但江期却瞬间有些紧张，他其实很想知道，顾清寒究竟是何时清楚顾念的身世的，是江河出现后，还是四年前就了然于心？如果是前者，他的心有多痛？如果是后者——他竟然对言今如此深情，替她全心全意照顾养育一个孩子四年......
　　“在这之前我以为他对念念身世毫不知情，但看起来他很清楚念念非他所生，只是不知道念念的父亲究竟是谁。”江期终究是他的兄长，看他发白沉痛的脸色便清楚他在纠结什么。
　　得到了答案，江期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胸口说不清的闷痛。
　　“哥，你从A市来这里......”
　　“我想要找回我的孩子。”
　　
　　病房的门被猛然推开，正在收拾病房的护士被吓了一跳，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快步走进来，“......顾医生呢？”
　　“顾医生在办公室......”
　　江期转头便往顾清寒办公室走，他根本没想到才醒来没多久的人居然又回去工作了。
　　办公室里恰好只有顾清寒，江期刚踏进去就看见这人在背对着他面对着窗外讲电话。
　　“......对的，今年就暂时不麻烦您了......感谢您这么久以来的照顾......”
　　顾清寒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便看见脸色有些难看的江期。
　　“在和谁打电话？”江期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他心里其实有千百种情绪，仍然轻声询问。
　　“乔姨。”顾清寒回答，他向江期走过来，脸上居然是带有微微温柔笑意的，江期本以为他还是像之前一样刻意地疏远沉默，此时也有些懵然。
　　“你在发烧。”江期出神间，顾清寒微凉的手心已经贴上他的额头。江期心里一阵温热，他顺势抓住顾清寒消瘦苍白的手腕，握送了怕他挣开，握紧了又怕他痛。
　　“念念的身世，我哥告诉我了。”江期低声说，他微微低头与顾清寒的脸贴的极近，“清寒，如果他想要回念念，我......”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顾清寒打断他，“让我自己来处理。”即便是在拒绝他，顾清寒依旧是温柔的，这样一来，江期根本无法反驳。
　　顾清寒侧身接了杯温水给他，问道，“吃过药了吗？”
　　“嗯。”
　　顾清寒点点头，坐下来整理桌上的材料。江期就在他身边，看着他此时苍白的侧脸，如玉一般温润无瑕。
　　“今晚早些休息吧。”江期望着他因为扎针而一片淤青手背。
　　“嗯，是要好好休息调整一下，整理完这些就回家，今晚念念先拜托你了。”顾清寒抬眸对他浅笑。
　　
　　江期送顾清寒，两人一路无言慢步，直到走到医院大门，江期才拉住对方的手臂站定。
　　顾清寒侧脸看他，呼吸间面前氤氲起一层薄薄的的白雾，更衬得他的面孔漂亮虚幻，“你回去吧，不要再着凉。”
　　江期静静看了他几秒，眼睛里波澜不定，终于张开手臂抱住了顾清寒。
　　“清寒......我心里有许多疑问，但是你说给你一些时间，我愿意等......只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再说清楚，我没有爱过别人，我只在意你。”江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心里其实很不安，担忧得不到顾清寒的回应，又担忧顾清寒的回应不是他所期盼。
　　但顾清寒缓缓回抱住了他的肩背，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谢谢你江期。谢谢你待我这样好。”
　　他们相拥在一起，江期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
　　“对我而言，你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人。”良久，顾清寒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美丽的眼眸里映着星辰一般温柔熠熠。
　　江期却觉得他在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点难过表情地哭。
　　顾清寒在他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推开他独自转身。
　　
　　  江期在原地看他隔着一段距离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微微一笑，天上星辰一般温柔。他心中如同漫过了柔暖的湖水，一恍惚，顾清寒便走远了。
　　
　　
　　
　　
　　
　　
　　
　　
　　




三九

　　这一晚的夜空星辰温柔。江期的心许久没有这样充盈，分别时顾清寒那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春水一般柔软，熨帖他的焦灼。他虽然仍觉得不十分安宁，但想到春来雪融，只要他守在顾清寒身边，一切都能徐徐图之，往回走的步伐也轻快些。
　　顾念深夜里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在怀里轻轻动了动。
　　“怎么了宝宝，是伤口疼吗？”江期本来睡得不熟，察觉到小朋友醒来便低声询问。
　　“......爸爸......”
　　“宝宝听话，爸爸今晚有事，叔叔陪你。”江期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哄睡他，得知顾念的身世后，自己对他更是小心翼翼的疼惜宠溺，“明天爸爸就会来的，宝宝先睡觉好不好？”
　　“叔叔......我想爸爸了，”小朋友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小而糯，“我梦见爸爸了，爸爸一个人好难过......”
　　江期听得心脏一紧，他其实也是一直在惦记顾清寒的，临别时那人虽然笑意温柔，他却总觉得他心事重重，苍白的像枝头一层薄薄的雪，风一吹就飘散了。
　　“不会的，爸爸不会一个人的，以后叔叔和你一起陪着爸爸，我们一直在一起，他就不会难过了。”江期的声音低沉但坚定。
　　顾念在他怀里小声地哼，有些委屈但好在没有哭，大概是伤口疼，一直睡得不安稳。江期于是半坐起来轻拍安抚他，绞尽脑汁将记忆里零散的童话片段努力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讲给小朋友听。
　　
　　一大早，宁泽便来给顾念换药检查，江期认真地向他确认一切都好才轻轻松口气对宁泽表示感谢。
　　“不必客气，”宁泽在病例上添了几笔，抬头问道，“清寒不在？”
　　“他昨晚回家休息了。”
　　“哦，”宁泽将笔帽盖上，颇有意味地望了江期一眼，“他等会儿来让他找我，我看看他背上伤口，也要换药。”
　　“好的，谢谢你宁医生。”
　　宁泽干咳了两声，弯腰逗了小朋友几句便离开继续查房了。
　　“念念，早餐吃鸡蛋饼可以吗？”江期喂了小朋友一点温水，“再来一杯热牛奶？”
　　“嗯好......”小朋友只顾着看动画片，他说什么都点头。
　　“那你在这里乖乖等叔叔。”江期跟护士嘱咐了几句，才出门去买早餐。
　　——“起床了吗？”
　　路上，他给顾清寒发了一条信息，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正要打电话过去，却见秦助理脚步匆匆地往江河的住院楼走。
　　“秦助理！”江期几步追上他，“怎么了？”
　　“小江总，”秦助理转过头看见是他，“A市那边出了一些问题，需要江总亲自指示。”
　　江期看他脸色沉重，问道，“很严重吗？”
　　秦助理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江期不再多言，与他共同向江河那里走。从江河车祸到现在也有将近二十天了，公司的事物繁杂，没有江河亲自坐镇终究出了些乱子。
　　秦助理向江河汇报那边的情况，江期就站在一旁听，是公司倾力投资的一个项目出了状况，负责人带着几个骨干和商业机密跳了槽。这样一来项目很难顺利完成，公司资金链也会出大问题。这种棘手的情况下，追责不是当务之急，而是必须有人调度大局稳定军心，并且重做一份比之前更详尽出色的企划书。
　　江河再镇定，此时也眉头紧锁，沉默许久才开口，“订机票，我今天就回去。”
　　秦助理扫视一眼他尚未痊愈的伤，“......好的。”
　　“你怎么回去，”江期冷脸走过来，“你的伤还没好，自己走路都成问题。这种状态不行的。”
　　“行不行我都要回去，这件事处理不好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我去，”江期低声打断他，“我替你去，哥，你相信我，我可以摆平。”他的神情严肃而坚定。
　　“秦助理，麻烦帮我订最近的机票吧。”
　　江河凝眉许久，几番思索终于握过江期的手，“这次靠你了，江期。”
　　
　　“宝宝！”江期提着早餐一路奔回到儿童病房，他去江河那里耽误了时间，很担心顾念会出什么事。
　　但小朋友此时安安稳稳地坐在床上，护士正在喂他吃鸡蛋羹，见他进来眉开眼笑。江期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走过来，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小盒新鲜的草莓和冲过奶粉的奶瓶。
　　“这是？”
　　“是顾医生带来的，”护士微笑着回答他，“给念念的早餐。”
　　“他来了？”江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顾清寒会过来这么早，“人呢？”
　　“上手术了，送来了几个急诊患者，值班医生忙不过来只能让顾医生上了。”
　　江期点点头，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他的航班已经很紧急，车子也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他，没有多余逗留的时间了。
　　“宝宝，叔叔有急事要出去一段时间，你要乖乖听爸爸话，等叔叔回来呀。”他亲了亲小朋友软嫩的脸颊，得到了小朋友认真的点头。
　　去机场的路上，他给顾清寒发了信息，“A市有急事要我处理没能见到你，你认真吃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一直到登机前，他都没有收到顾清寒的回复。
　　飞机在A市一落地，已经有接应的人在等他。江期坐进车里，行驶途中都在听汇报看文件，清楚接下来的几天他有一场硬仗要打。
　　到公司开完会分派好任务就已经是晚上，夜空暗沉沉的不见星光只有风声，江期捏了捏作痛的眉心，打电话给江河让他安心。
　　终于把今天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十一点多，江期握着手机，想到没有得到顾清寒的回复心里总觉得不安，但这个时候打电话又担心打扰到他休息。犹豫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竟然是顾清寒发来的消息。
　　“照顾好身体，不要担心我。”
　　江期都能想到他打下这行字时的神情，应该是从容安静，眼睛里有微柔的光。
　　他盯着屏幕无声地笑，觉得心旷神怡，一天的连轴劳累都被清空。
　　
　　另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下，顾清寒只身站在医院的天台上，靠着墙目光茫然地望着远方灰黯的天空。这一天下来，他浑身没有力气，手机也握不住掉在地面。
　　头脑昏沉思绪混沌，理不清明，他想要去看清自己的心，便疲惫不堪晕眩耳鸣。
　　
　　
　　




四十

　　“怎么样，我缝的漂亮吧？”无影灯下，宁泽缝合的动作干脆利落，在处理过后的伤口上打好最后一个结对顾清寒扬了扬眉。
　　顾清寒抬眸轻轻望了他一眼，继续自己手下的收尾工作。
　　这一台手术终于安全结束，宁泽看着伤患被推出去心里终于稍稍松了一下。
　　“走吧。”他转头喊顾清寒。
　　后者从刚才一直坐在升降凳上，此刻微微低着头，宁泽看不清他的脸色，于是凑过身来，“清寒？”
　　顾清寒口罩没有摘，宁泽只看见他一双眼睛里雾蒙蒙的没什么神采，呼吸也有些沉重。
　　“......走。”
　　宁泽此时反应过来他是又不太舒服，伸手去搀他。顾清寒只是搭住他的手臂，借助他的力量站起身来，但一瞬间眼前黑成一片，原本只是模糊的视线彻底暗下去。
　　他只能听见自己艰难的呼吸声和沉重而不规律的心跳，对于外界都没了感知。宁泽吓了一跳，手脚慌乱地几乎抱不住他虚软的身体。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宿舍，已经有许多针孔的手背上再次打着点滴，宁泽就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吃泡面。
　　“体力透支昏倒了，”这不是第一次了，发觉他睁开眼睛，宁泽放下面桶，镜片后的眼睛很是严肃认真，“清寒，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日夜颠倒超负荷的工作。”
　　顾清寒自己就是医生，宁泽说的话他一清二楚。直到此刻，他也觉得疲惫晕眩，胃腹里丝丝缕缕的疼侵蚀着他的意识。
　　“是啊，该休息了。”他对宁泽弯了弯嘴角，这个清浅的笑也是苍白的。
　　
　　江期这边的进展并不顺利，他带着几个江河的得力助手，几乎每天都在奔波。他毕竟许久没有接触过A市这边的公司，又是临危受命，对于眼前的困境攻克起来难免有些头疼。
　　在会议室里与项目组的人泡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敲定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新方案，众人都有些疲乏。江期让人订了咖啡和晚餐，自己到休息室看手机。
　　他和顾清寒的聊天界面一直停留在早上他的问候，顾清寒没有回复他。
　　江期有些不放心，他只犹豫了几秒便点了顾清寒的号码打过去。
　　听筒响了几声就被拒听。
　　江期心里焦躁，眉皱的愈发紧。他再次拨打过去，久到快要自动挂断时终于被接听。
　　“清寒！”他迫切的喊，“怎么不接电话？你还好吧？”
　　“我没事，”听筒里顾清寒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江期，不是说好了，给我一些时间吗。”
　　“我不是......”江期握紧手机，“只是你不回我消息我很担心——”他低下声音，“我很想你，想抱你。”这话说完，江期心中难以言明的悸动。
　　他早就不再是许久以前纯粹热烈的少年，异国煎熬的许多年无论是生活还是心境，都让他愈发沉淀内敛。这样热忱直白的表述自己的心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顾清寒在那边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你安心处理自己的事。”不等江期开口便挂断了电话。
　　他并没有给出江期所期待的反应。其实江期到底是有些失望而疑惑的。
　　明明刚重逢时，顾清寒面对自己是温和柔软的，如果不是他对顾念与婚戒视若珍宝，他甚至以为这人依然对自己情深意切。但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清寒看起来心思更重，时常郁郁恍惚，对他也越发忽远忽近了。即使自己已经表明了心意，顾清寒也是不置可否。
　　江期疲倦地望向落地窗外阴郁的夜空，眼中墨色沉沉，心里也觉得失落。
　　
　　这边顾清寒收起了手机，再次冷眼看向对面的人。
　　林辰伸手将刚被端上的咖啡推的离他近一点，被他虚虚地挡下，“我不喝，你有什么事？”
　　“江期可真是爱你啊。”林辰嗤笑一声，“他以前从来不主动联系我的。”更不会说想念。
　　他望着顾清寒，对方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默地坐着，五官清冷而漂亮，整个人如同冰雪白玉，难怪江期这样念念不忘许多年。
　　“顾医生，”林辰收敛了笑容，“今天找你，是为上次吓到小朋友的事情道歉。”
　　“成年人之间的纠缠牵扯到孩子，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顾清寒微微垂了眼睫，没有说话。
　　“我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林辰摩挲着手中的瓷杯，“虽然从来没能真正得到他的一点回应，但江期已经断了我对他所有的念想。”
　　“当然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不是灰溜溜逃走之前来祝你们幸福的。”
　　“我只是要你明白一件事情，”他对顾清寒缓缓说道，“江期心里是爱你放不下你，或许你对他也是如此，但是你给他的痛苦永远多于快乐。”
　　“几年前你背弃他让他在异国失魂落魄落落寡欢，即便是回来了再遇见你，他感受最多的也是纠结烦闷，你自己也知道的。”
　　
　　林辰的每一句话都能化成细小尖锐的冰晶，无声无息地就刺进他的心里。他知道，林辰说的是真话，这话江期对他说过，他自己也曾这么认为过。
　　“我一点也不想祝你们幸福。也不觉得你们能幸福。”
　　顾清寒抬眸看他，默默收紧了手指。
　　…...
　　“走了，拜拜。”林辰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清寒觉得冷，这种冷是从心底里蔓延攀爬出来，让他的胸口窒闷沉痛。他用自己冰凉苍白的手抱住尚有余温的杯子想要获取一点温暖。
　　
　　江河照例来看顾念，小朋友对他已经很熟络，对他带来的玩具和图画书都很喜欢。
　　“念念，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江河笑着问他。
　　小朋友恢复能力快，也被照顾地很好，已经像从前一样唇红齿白言笑晏晏，“喜欢～”
　　江河的笑容更温柔。
　　顾清寒就站在虚掩的门外，透过玻璃看着这两个人。他看着顾念笑，自己也跟他无意识地弯起嘴角，可仍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有些失落而无措。
　　站了十几分钟，他终于支持不住弯下腰，痛苦地皱起眉来，胃从林辰出现时就闷痛不止，刻意忽视许久，此刻已经是难捱的绞痛，冷刃刺透一样让他脊背发麻。
　　他忍耐片刻，跌跌撞撞走向洗手间吐。许久没有正常进食，他吐无可吐，只能痛苦地呛咳干呕到痉挛，心脏也跳的杂乱无章。最后撑着一丝意识打电话给宁泽寻求一针解痉剂。
　　
　　




番外

　　　　江期悲催地发现，这半年来顾清寒的脾气真的是越来越差。
　　比如此刻，他刚接了顾念放学回家，开门就看见原本午睡没有醒来的冰山美人已经坐在沙发上。
　　明明前一秒还是眼眸温润的，看了他一眼就垮下了脸。
       顾清寒冷着一张漂亮的面孔望着他，穿着顾念给他选的卡通睡衣，一点也没能衬得他平易近人。
　　危险。
　　江期倒吸一口冷气，当即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他捏了捏顾念的手，后者抬起头，见他用口型问，“你惹爸爸生气啦？”
　　被冤枉的小朋友坚定地摇摇头，“宝宝没有。”
　　江期扬起头对顾清寒讨好地笑，“你醒了？晚上想吃什么？炖鱼汤好不好？”
　　顾清寒仍然一言不发，看起来心情真的非常不美丽。
　　“是不是不舒服？”江期几步走过来想试探他的额头，被顾清寒抬手挡住。
　　江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呵呵笑了两声，转过头向状况外的顾念求救。但不等他再说什么，顾清寒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微微晃了晃身体，转身回卧室了。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江期和小朋友站在门外可怜兮兮地大眼瞪小眼，“爸爸是在生你的气吧？”他不太确定地问。
　　“不是～”小朋友拎着刚从茶几上拿的奶瓶，并不能对江期的恐惧不安感同身受。
　　江期蹲下来，摸了摸他手中的奶瓶，触手温热，顾清寒生气也没忘记给小朋友冲奶粉。
　　两个人正在神游，卧室门开了一半，一只苍白纤瘦的手伸出来，将抱着奶瓶卖劲儿嘬奶的小朋友温柔又不失干净利落地拉了进去。
　　“砰”。门再次被关上。
　　江期：“......”
　　原来真的不关小朋友的事。
　　
　　那是为什么呢？昨晚没有先这样然后那样地折腾他，早餐他不想吃虾仁也没有打成泥混在粥里糊弄他，他加购了乌龟铁锅铁铲红木摇椅的购物车自己也下单清空了，江期皱着眉反思，难道是哪棵花给养死了？
　　他往阳台小跑过去，看见顾清寒指挥他从花鸟市场搬来的一排排绿植花卉生机勃勃地摆在那儿，连顾念小朋友从外面薅来的一棵野菜也支楞着叶子长势喜人，没有异常。——这半年来病休在家的顾医生喜欢上了摆弄花草，但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浇个水，施肥修剪这些活儿都是江期的工作。
　　奇怪。
　　江期虽然很是疑惑，但也没有耽搁，洗手洗了围裙去做饭。
　　无论是食材选择还是烹饪方法，江期都一丝不苟。半年前顾清寒病势汹汹几乎没能救回来，想到那人在自己怀里呕血不止的样子他至今都心有余悸。在照顾顾清寒的事情上，他一点也不敢松懈。
　　这半年来他小心护理，许多个夜晚都不曾睡熟，生怕这人身体再出什么状况。顾清寒久病，脾气自然会差一些，想到这里，江期又微微宽心，或许就是起床气。
　　他又想起前不久宁泽医生来吃饭，谈到妻子最近因为怀孕脾气很差。
　　“这个主要是体内激素水平变化才引起情绪敏感焦虑，你要多体贴照顾。”顾医生正经说道。
　　“的确。”宁泽点头。
　　在一旁的江期思绪有些飘忽，宁太太最近脾气暴躁，顾清寒也是情绪多变。宁太太心情不佳是因为怀了宝宝，顾清寒是......他打量着顾清寒漂亮的五官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想起前一个夜色温柔的晚上......
　　“你是不是有病。”顾清寒偏过头来小声说。他看江期一眼就知道这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可能真的有病，江期想。
　　
　　饭桌上，顾清寒对顾念仍然笑意温柔，耐心听小朋友讲幼儿园里的故事，但对江期的殷勤献菜一个眼神都不给。
　　江期心里哀叹，都要睡觉了，怎么起床气还不消呢，这还能亲亲抱抱吗？
　　夜深人静，小朋友舒舒服服地睡熟了。
　　顾清寒有点气闷头疼，江期帮他打开了制氧机让他靠在床头吸氧，看他神色恹恹面孔苍白，江期担忧地皱眉。
　　他蹲在床前，用浸过水的温热毛巾轻轻擦拭顾清寒细瘦苍白的手，觉得心疼地难受。
　　顾清寒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睫，终于肯给他一个眼神。
　　“要不要去医院？”江期低声问他，“难受地厉害吗？”
　　顾清寒摇摇头，摘下了鼻氧管，晃晃悠悠地坐起来。
　　“江期。”
　　“哎。”
　　“我这是让你气的。我为什么生气？”顾清寒的声音在深夜里听着冷而轻。
　　江期又被问傻了，大气都不敢喘地摇摇头。
　　顾清寒闭了下眼睛，胸口微微的起伏，“我的蛋糕呢？”他静静地望着江期，眼眸落进月光般美丽而清冷，“你答应接念念回来给我带的蛋糕呢？”
　　江期此时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美人一怒为甜食啊。
　　“我忘记啦！”他笑眯眯地凑上去，“你生气啦？”
　　没有办法，顾清寒向来偏爱这些，从前为了顾念都很少买，自从有江期打掩护，便时常吃两块。但他切胃手术后消化不好，并不适合多吃这些甜腻腻的食物，江期既然决心惯着他就不能不许他买，可为了他身体，也为了小朋友健康的牙齿，许多时候都是和他打太极不让他有机会吃太多，说来也是用心良苦啊。
　　顾清寒一巴掌拍开他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你上次就把三块都吃了，半块都没给我留，还说你也喜欢吃甜食你骗鬼呢，喝你的苦茶去吧，你当我脑子也病的不记得从前了......这次说好了给我买，还出尔反尔欺骗我感情你是个人？......”他无比幽怨地念叨。
　　“哈哈，你别说上次吃三块太腻了，我泡了杯浓茶喝还觉得嘴里发甜。”江期心虚又觉得顾清寒这副气恼的模样实在可爱。
　　顾清寒愣愣地看着他装傻，心想可真是无|耻呀，他气得头疼，忍耐许久往后一躺，侧过身去留给江期一个恼怒的后脑勺。
　　“明天给你补上好吧？”江期抱住他的肩膀，“明天一定补上！”
　　“我上次吃了那么多，到现在嘴里还是甜的呢要不你尝尝？”
      “你给我滚。”
        江期郁卒地躺在隔壁床上，孤零零地回想起当初顾念说要用他给的压岁钱给他再买一张床，他摸了摸身下这张被顾念选中挑回家没多久的床，心说早知道就不给小朋友压岁钱了。
　　
　　
　　第二天，小朋友去幼儿园的时间，顾清寒终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一块绵软香甜的小蛋糕。
　　江期去接小朋友放学前，将剩下的蛋糕装好放进冰箱里，苦口婆心地嘱咐他，今天不能再吃了，要把自己炖了几个小时的补汤喝完，顾清寒敷衍地点点头，踩着拖鞋提着喷壶去阳台浇花。
　　“你有没有听我说啊？”江期无奈地走过去捏他的脸，“嗯？不许偷吃蛋糕。”
　　“烦不烦啊。”顾清寒拍开他的手，“赶紧去接念念！”
　　“好嘞。”江期在他依旧血色淡薄的唇上啄了一下。
　　
　　带顾念回来时，顾清寒笑意温柔地迎上来，“念念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
　　“爸爸，我想吃蛋糕。”小朋友望着他，悠悠说道。
　　“小朋友不可以总吃甜食的，”顾清寒耐心的告诉他，“而且我们家没有蛋糕哦。”
　　“哼......”顾念也不多言，自己托着凳子到冰箱前爬上去拉开保鲜区的门，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顾清寒藏起来的宝贝。
　　“爸爸骗人！”
　　顾清寒：“......”
　　“都说过让你不要偷吃了......”江期暗戳戳道。
　　“我没有！”
　　“没有没有......”江期连连点头，忍着笑抬手帮他擦掉了嘴角沾着的奶油。
　　顾清寒：“......”
　　
　　
　　




四一

　　几天的连轴转下来，江期也觉得十分疲惫。他忍住了给顾清寒打电话，但依然坚持每天早晚发信息，偶尔能得到顾清寒只言片语的回复。
　　与江河通话时，说完了公事，他犹疑许久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江河先提及了他最惦记的事情。
　　“顾清寒如果不同意念念跟我走，我不会强行违背他的意愿的，”视频中，江河看着他的眼睛，坦白道，“江期，不提你和他的关系，我也不是寡恩忘义的人。顾清寒他养大了我的孩子，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江河是不会骗他的，江期轻轻呼了口气，点点头，“谢谢你，哥。他现在的状态......”江期话说至此又悬起心来，拧眉开口，“总之你能这样说，我心里也安定一些。”
　　“嗯。”
　　
　　窗外狂风大作，夜色沉沉，又要变天了。桌面上的咖啡喝剩了一半，文件铺了满桌，江期靠在转椅里望着高远的夜幕，一颗星星都不见。
　　江期这一夜全是辗转反侧，他太想顾清寒，太想知道他的消息，这样遥遥两隔，思之不见，实在煎熬。
　　他很想联系顾清寒，却又顾及前几天这人说过给他一点时间。于是只在信息栏，慎重而缓慢地输入“晚安，好梦”几个字发送出去，甚至已经忘记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
　　
　　身侧的手机微微一振，顾清寒侧脸看过去，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提示是江期发来的信息。
　　他没有点开查看，只是默默攥紧了手机在胸前。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凝结成一团冰雪，江期赤诚温柔的的心意才能让他不那么冷。
　　
　　第二天果然风雪交加。江期与助手一起从工厂回来已经中午，他在办公室里一边吃午饭一边看手机，距离他来A市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好在这边已经有了头绪，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估计再过两三天项目走上正轨，他也就能回去了。
　　外面的雪下的很大，扑扑簌簌拍打在玻璃上，不多时便给地面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江期思绪飘忽，从少年时的冬天回想到眼前，在这样下雪静谧的时候，他想的还是顾清寒。
　　他终于没忍住给顾清寒打了电话，一接通，他便不自知地笑开，“清寒。”
　　听筒里窸窸窣窣的，顾清寒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远，“怎么了？”
　　“没什么，你在做什么？”江期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便觉得和软。
　　但顾清寒并没有多跟他多说几句，“江期，我在忙。”他应该没有说谎，江期能听见他那边一直有人在说话，仿佛是在办理什么业务。
　　“好，那你先忙，注意身体，”江期不放心地嘱咐，“我过几天就回去了，等我。”
　　电话挂断以后，江期仍然觉得不安，他没有忘记顾清寒倒下过多少次，每每回想到这人苍白的脸与清瘦的身体，心都隐隐作痛。他从通讯录里翻出宁泽便号码，想了想便打了过去。
　　他本意是拜托宁泽在医院里多照顾顾清寒一些，却被告知顾清寒已经请了假在家休息。这样也好，江期想，他真的应该好好歇一歇，等自己回去，也一定要帮他好好调养身体。
　　
　　“顾先生，您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顾清寒挂断了电话，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笔，在过户手续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了念念。”处理好一切流程，顾清寒抱起了顾念，避开小朋友的受伤的手臂。
　　“爸爸我们回家吗？我好想回家啊。”小朋友窝在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脸念叨，“我们回家好不好呀。”
　　外面的风很冷，A市在下雪，这里天气也是阴沉沉的。顾清寒抱紧顾念，亲了亲他的脸颊，“好，我们回家。”顾念恢复的不错，回家休养也是可以的，“念念晚上想吃什么，爸爸做给你。”
　　“耶！”小朋友终于能离开医院心情大好，绞尽脑汁地想了一通好吃的，“爸爸，我可以让江期叔叔一起吃吗？我想他了。”
　　顾清寒将他放进宝宝椅中，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江期叔叔出差了，今天不能回来。”他觉得有些头晕，呼吸不太顺畅，轻轻捶了一下胸口。
　　小朋友点点头，有些失落。
　　“但是以后，念念会有很多机会和他一起吃饭。”顾清寒望着他温柔地笑，眼神却有些恍惚，“他会一直陪着念念。”
　　“真的吗？”小朋友抬起头，兴奋地晃了两下脚，“我可喜欢叔叔了！”
　　顾清寒摸摸他的头，没有再说话。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断断续续沉闷地咳嗽。胸口丝丝缕缕的疼，喉咙里也觉得甜腻。
　　晚饭后，顾念靠在他怀里看故事书。小朋友因为有趣的插图时常笑出声音，顾清寒却神思昏沉有些疲惫。
　　他晚饭只吃了几口，觉得味同嚼蜡，难以下咽，此刻胃里却疼痛尖锐，恶心欲吐，有些难以忍耐。
　　“爸爸出去一下，你不要乱动。”
　　顾清寒将厕所的门关上，再维持不了面上的平静，弯下腰掐着胃腹就开始吐。
　　其实根本吐不出什么。他的脊背早出了一层冷汗，干呕了许久，捂着嘴强迫自己止住，忍耐许久才压下痛苦的呕意。抬起头来，镜子里的面孔煞白，眼睛却通红，顾清寒喘息着看着自己的模样，心越发地沉下去。
　　洗去了脸上的冷汗，顾清寒想到客厅里找两片止痛药，把说不清部位的疼痛压一压。但刚刚直起身，胃里猛然收缩，一股热流径直冲到喉咙，顾清寒压着痛处，俯身呛咳，洗手池里立时便溅了一片星星点点的血迹。
　　霎那间，仿佛是被冷剑刺穿了身体，顾清寒疼得几乎喊出声音，他怕顾念听见慌忙捂住口鼻，血腥气却一股一股接连不断地翻涌上来，鲜血再次冲破唇齿，沿着手指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随着血液的流失，疼痛似乎稍有减缓，顾清寒忍耐了片刻，能够慢慢直起身来，却依旧呼吸紊乱。
　　又呕出一口涌上来的血，他望着满池斑斑点点的红色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他想，江期在前面等他，他却或许只能走到这里了。
　　疼痛已经渐渐散去，疲惫感却如影随形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心脏跳的迟缓而沉重，伴着隐隐的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顾清寒撑着水池打开水龙头，细细地洗净自己脸上和手上沾染的血，连同洗手池里的红色一起冲掉。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面孔苍白如同鬼魅。
　　
　　
　　
　　




四二

　　顾清寒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像是少年时，江期背着书包在走廊里等他。
　　“清寒！”江期喊他，望着他的眼神明亮，笑容也清朗。细碎的阳光在他们面前洒下来，落在地面上一片晶亮温和的光像是荡漾的湖水。
　　他向江期奔去，脚下牵绊丛生，短短的一段距离却总也到不了江期面前。他焦急不已，一筹莫展时江期却向他大步走来。
　　“是不是傻？”江期握过他的手，侧着头对他笑。
　　他望着江期温柔明朗的面孔，焦灼的心终于被缓缓平复下来，但是只与江期并肩走了几步，他便想起后来将要发生的事——江期为他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放弃过的惦念，最后揽着一颗破碎的心远走异国......
　　他在梦里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挣脱了江期温热的手掌。
　　这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最初就不要被彼此牵绊，各自放手，什么也不要发生便走失在熙攘人海？
　　顾清寒的心猛然一阵剧痛。
　　不！他抬头寻找江期，四周景物扭曲成令人晕眩的一团，早已不见江期的身影。
　　“江期......”他捂着疼痛不止的心脏跌跌撞撞地四处寻找。
　　
　　“爸爸！爸爸醒一醒......”稚嫩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顾清寒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顾念的脸。
　　“念念......”他的意识还有些混沌，但仍然勉强对小朋友笑了笑。
　　“爸爸——”顾念把脸凑过来，“我喊你好久你不醒......”
　　“爸爸睡着了，没有听见念念喊我，对不起啊。”他动了动身体，但没能有力气坐起来，只抬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小朋友的脸。
　　“爸爸是不是生病了呀？”小朋友十分担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贴在顾清寒的额头上，小小的手掌软软暖暖，顾清寒伸手握住。
　　“爸爸只是有一点累，”他安慰小朋友，“念念是不是饿了？”
　　“嗯。”小朋友摸摸自己咕咕叫的小肚子，点点头。
　　“爸爸先给你泡奶粉喝，然后做蛋炒饭好吗？”
　　“好呀！”
　　顾清寒撑起身体坐起来，眼前一片刺眼的光斑。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仍然明明灭灭的看不清，只能凭借记忆走出卧室。
　　从卧室到厨房短短的一段路，顾清寒走得格外艰难。他觉得气促胸闷，心脏处的拧痛从醒来就不曾消减，每走一步都天旋地转。
　　他头晕腿软地支撑不住，气息紊乱地在卧室门口跪倒下去。鼻腔涌上一阵热流，他只来得及伸出手，鲜血便滴滴答答从鼻尖落下来。
　　“咳......”
　　顾清寒忍不住胸口的痛，沉闷地低咳，喉管里同样喷溅出星星点点血。
　　这些刺眼妖冶的红色，火一样能烧灼人心。
　　他的眼前终于黑成一片，身体倒在坚硬的地面上，脸色雪一样苍白，眼睫沉寂地垂下去，如同疲惫的蝴蝶收敛起翅翼。
　　
　　“清寒！”江期猛然惊醒。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眠，终于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了解，想等天亮就立即回去。但是他太累了，伏在办公桌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却梦见顾清寒低声喊他的名字，悲伤而遥远，让他的心疼得皱成一团。
　　“小江总？”进来收拾文件的助理被吓了一跳。
　　“......”发现是梦，江期长长地抒了口气，仍然觉得心中不安，“你帮我订最早返程的机票。”
　　“大雪几天不停，天气恶劣，往返的航班已经临时取消了。”
　　江期一怔，他下意识往窗外望去，玻璃外天色阴暗，大雪簌簌漫天飞舞，对面的建筑物都看不清。
　　“这个情况高速肯定也封路了，小江总，你刚忙完辛苦了，还是在这儿休息两天吧。”
　　江期焦躁地捏了捏疼痛纠结的眉心。
　　一直到晚上，风雪依旧没有平息，江期坐卧不安，发给顾清寒的信息也没有得到回复。
　　他烦闷地胸口发堵，将窗户开了一条缝，立即就有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袖口和手指上。看起来那么漂亮的雪花，融化时也是冰凉，这让他想起近来若即若离的顾清寒，靠近时比月色温柔，只一瞬间却又触碰不到。
　　
　　江期又在搜索航班信息时江河打来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出院，到江期郊外的房子里休养几天。
　　“也好，”江期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心不在焉道，“帮我照顾一下二狗。”
　　“我可能要滞留在这边几天了。”江期低声叹气。
　　“安全最重要，你也休息一下，这些天辛苦你。”
　　挂断电话，江期犹豫片刻，还是给顾清寒发了信息，“清寒，你不想我靠近你？”
　　没有回复，江期的心没有终点的沉下去。他握着手机一动不动，许久才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不见星光像他此时的眼睛。
　　这一夜他依旧失眠，临到天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许多交叠混乱的梦。
　　他这些天休息欠缺，有些头疼脑热睡得断断续续，完全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雪停了。飞机高速依旧没有恢复运转通行。
　　江期面色阴沉地合上电脑，他不想再等了，无论是交通的恢复，还是顾清寒的回应，他要回去，亲自问一问顾清寒，明明追去异国找过他，温柔留恋地看着他，也拥抱亲吻过彼此，为什么就变得拒人千里之外，比冰雪还要冷。
　　他开了江河的一辆车，跟着导航从一片冰雪里奔赴回那个人身边。
　　一路上走国道小路甚至是积满了雪水的泥路，导航也几次重新规划路线，积雪之下，路途颠簸难行，江期绷着脸精神极度紧张。
　　他车到目的城市已经凌晨了。
　　终于开上城市的道路，交通才算顺畅安全，江期精神才微微松了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手机蓦然响起，惊的他心跳一滞。
　　是江河。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实在有些不对劲。
　　“哥。”
　　“A市那边说你回来了。”
　　“是，我已经到本市了。”
　　“回来吧，我在你家等你......”
　　“不行哥，”江期焦躁地打断他，“我要去找顾清寒。”
　　“你先回家一趟吧，”江河的声音很低，“念念在这里。”
　　“你说什么？”江期握紧方向盘，“怎么回事？”
　　“念念在我这，他一直哭，我没有办法，”江河疲惫地叹了口气，“总之你先回来再说。”
　　江期这才听见电话那边，一直有小孩子崩溃嘶哑的哭声。
　　
　　
　　
　　




四三

　　凌晨时分，一辆车开到别墅门口猛然停下。
　　江期从车上下来，一连驾驶七个小时踏在地面的瞬间他几乎站不稳。院子里灯火通明，他急匆匆地往里面去。这时他才注意到，在停车位上居然停着顾清寒的车。
　　他满心疑惑不安，脚下发软，惶然推开大厅的门，一眼便望见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顾念。小朋友的脸憋的通红，浓密的眼睫被眼泪浸的湿透，他瑟缩成一小团在角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江河手足无措地想抱他却被他哭喊着躲开。阿姨慌慌张张地冲奶粉递过去也是徒劳。李二狗垂头丧气地蹲坐在他旁边，偶尔讨好地向前凑一凑脑袋，也没有得到小朋友的回应，只能悻悻然地嗷呜一声。
　　江期带着一身寒气，即使此刻云里雾里，还是第一时间冲顾念跑来。李二狗最先发现他，兴冲冲地去迎他。
　　“念念！”
　　“哥，这是怎么回事？”他焦心地在顾念面前蹲下来，握住小朋友发抖的手，环视四周却不见顾清寒的身影，“顾清寒呢？！”
　　“他不在这里，”江河此时也颇为头痛心忧，“昨天下午他把孩子送来就离开了……”
　　江期不解地望向他。
　　但顾念哭闹的更厉害，江期来不及多想，试图将崩溃的小朋友抱进怀里。
　　“念念，念念乖，我是江期叔叔呀……念念看我……”他紧紧抱住挣扎的小孩子，不停地抚摸他颤栗的后背，“念念不要怕……”
　　顾念在他的怀里踢打挣扎，眼泪鼻涕蹭了他满身，许久才在他不停地安抚里慢慢平静下来，攥着他的衣服小声抽噎。
　　“别怕，宝宝别怕……”江期心如刀绞，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江河眉头紧锁，脸色是难以形容的凝重担忧，他空空伸出手，又收回来默默攥紧。
　　“我要爸爸……爸爸……”小朋友哭得没有力气，俯在江期肩膀上委屈地抽泣。
　　“宝宝乖，叔叔带你去找爸爸……”江期安慰他，与江河一对视，却见他拧眉微微摇了摇头。
　　小朋友哭累了，在熟悉的怀抱里被温柔地拍着背，渐渐睡着了，只是睡梦中依旧时常轻轻地抽搐，让人无比心疼。
　　“哥？”直到此时，江期才能向江河问一个答案，“你说过不会强行把念念带离他身边的。”
　　江河筋疲力竭地出了一口气，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没有这样做。是他自愿把念念还给我的。”
　　江期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他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顾清寒又多么疼爱珍惜这个孩子。怎么会舍得放弃。
　　“我没有骗你。”江河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江期与他沉默对视了许久，慌张地掏出手机。
　　“你联系不上他的，”江河打断他，“我打过他的手机，关机了。”
　　江期置若罔闻，仍然不死心地拨打顾清寒的号码，果然如江河所说。
　　“他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江期心中一阵阵发寒。
　　江河眼睛暗了暗，想起昨天下午顾清寒来的样子。
　　他看起来很不好，面孔雪一样的寒白，双唇都不见一点血色。江河有种错觉，他可能连站立都是勉强。
　　“江先生，你说的对，我可能真的不能再照顾好念念。今天我把他交给你，请你永远全心全意地疼爱他陪他长大，不止因为他是你的孩子，他还是言今甘愿用生命交换来的宝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是黯然的。
　　“为什么……”江期喃喃道，如果不是顾念还在怀里，他几乎要坐不住。
　　“他还带来了这些。”江河招呼了一下阿姨，接过一沓文件给江期。
　　江期接过来，入目是房产过户手续，一套是在本市与他对面的临江花园，两套在A市，是顾清寒与言今的旧房子。他再往后翻，都是资产清算也同样留给了顾念，两张存折几张银行卡，包括顾清寒那辆车。
　　江期盯着顾清寒的签字，心中的不安扩大到了极点，他胸口凌乱地起伏，握着这些材料的手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
　　顾清寒什么意思？
　　他想要做什么？
　　江期呼吸艰难，从脊背到后脑一阵一阵发麻。他失魂落魄地将小朋友送到床上去，在卧室里看见矮桌上放着顾念惯用的奶瓶、故事书，床头上摆着他最喜欢的小熊，门后还有两只行李箱，江期青白着脸打开，里面都是顾念的各种小衣服。
　　几乎他记忆中所有他见过与顾念有关的东西如今都被顾清寒悉数送到了这里。江期觉得手脚冰凉，他觉得顾清寒仿佛是在自己的生命中做了一个利落的减法，减掉了所有江家的人。
　　“江期！”江河才让阿姨给他炖好了补汤，只见江期从顾念卧室中大步走出，脸色阴郁到了极点，他没有看江河，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里？”
　　“找他。”
　　
　　天还没有亮，江期被冷风吹得浑身透凉，他重新坐回车里发动车子，径直向临江花园驾驶。路上，他一遍又一遍拨打顾清寒的手机，到最后焦躁到重重捶向方向盘。
　　路灯一盏一盏在车窗中倒退，光芒连绵成模糊的一片，他猛然想起自己得知顾念身世去找顾清寒的那天晚上，顾清寒背对着他跟乔姨讲电话，他说今年不麻烦她了，感谢她的照顾……顾清寒是不是从那时就已经做了今天的决定？之后说什么给他一点时间，根本就是不愿再揪扯，甚至连分别那天晚上他那个温柔清浅的亲吻，如今想来也觉得满是告别的意味。
　　顾清寒啊……你就这么想远离我？四年前放弃我一次，四年后仍然要躲开？你究竟在想什么？
　　江期愤怒之余觉得心里发酸，他眼眶干涩，紧紧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
　　他从电梯里直直冲向顾清寒的门口，气急败坏地接连按门铃，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顾清寒！开门！给我开门！”江期将门板拍的连连作响，但是门那边一片死寂，他不甘心地砸门许久，才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愣愣地站了几分钟，他猛然记起什么，再次冲向电梯。
　　二十分钟后，医院急诊科冲进来一个风尘仆仆面色阴翳的男人。他在几个忙碌的医护中搜寻片刻，一把抓住了宁泽的手臂。
　　宁泽正在写病历，被人猛然抓住也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见素日里镇静英俊的江先生此时面容灰黯发丝散乱，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很是张惶。
　　“……？”
　　“宁医生……”江期一开口，干涩的喉咙几乎咳出声音来，“顾清寒呢？他在这里吗？”
　　“清寒？”宁泽疑惑地皱眉，“他辞职了，你不知道吗？”
　　江期的心如同再次挨了一记闷拳，他缓缓松开手，艰难地问道，“辞职了么……什么时候？”
　　宁泽也是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如实回答，“就前两天。”
　　江期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很沉，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拖动自己的身体。但他的大脑却很空，极度疲倦之下，什么也思考不了。
　　他在医院大厅门口失魂落魄地坐下来，试图让凌晨阴冷刺骨的寒风把自己变得清醒。他怔怔地望着在街灯下泛着微微光芒的人工湖，想起那一天，跳进水里找戒指的顾清寒。
　　——他念念不舍的究竟是谁？是与他戴上婚戒的言今，还是他追去异国寻找的我？
　　江期的大脑混沌成一片，他抱住疼痛不止的头，沉重的喘息。
　　但他终究还是从混沌中抓紧一丝有光的缝隙，心想，我一定要亲口问他，即便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也要他留在我身边。
　　
　　顾念天亮就生了病，低烧连绵神志昏沉，江河抱着他陪他打点滴。
　　江河的眉头就没有纾解过，他想，这样昏睡也好，不会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哭得撕心裂肺让人心疼的碎开。
　　江期过来坐了一会儿，握了握小朋友的手就起身要离开。
　　“去哪里找。”江河问他。
　　他轻轻摇头，仍然向外走去。
　　其实他也满心惶然，他开车沿着道路一条一条地走，每路过一个路口每一片人群都无望地用目光寻找。直到晚上，暮色沉沉，灯火在城市里亮成一片星空。
　　江期回到临江花园的房子里，他身心俱疲地开门。一直没有换密码锁，他只能在口袋里摸钥匙许久都找不到。
　　电梯忽然响了一声，江期下意识回头看，只见走出一个外卖小哥，抬头打量门牌号然后在江期身后顾清寒的门前停下按铃。
　　江期霎那间灵台清明。他屏息看着对面那扇门，许久之后探出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接过了小哥手中的袋子。
　　小哥走后，门再次被关上，但关门人的力道不够，并没有能够反锁上，穿堂风一过，开了一条缝。
　　江期觉得心快要跳出来，他深深吐息几次，才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四四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整个空间昏暗而静谧。夜空之上月明星稀，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落地窗铺陈进来。
　　江期轻手轻脚地走进，他瞪大眼睛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却不敢出声，心始终高高悬着。
　　沙发那边传来几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期循声望去，在十几个小时的焦灼寻找后，他终于看见顾清寒就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正在拆一个塑料袋。江期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模糊在一片微弱的灯光里分辨不清神色。
　　“顾清寒。”江期的声音比月色还冷，他面色阴沉，却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手已经在细细发抖。
　　顾清寒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江期看他迷蒙着一双眼睛望了自己许久，才微微侧了一下头，温柔笑开来，“江期？……你回来了？”
　　他还能笑得出来，江期简直头晕目眩。
　　
　　“你想干什么？”江期一开口，声音都是嘶哑的，他其实很想冷静下来对顾清寒温和地说话，可精神高度集中了这么些天他疲倦又气恼，“为什么放弃念念。他在我哥那里哭到崩溃哭到生病你知道吗？”
　　顾清寒的笑慢慢消融，他望着江期，眼睛里是深深的茫然。
　　“你不是爱言今吗？连你和她的婚戒都视若珍宝，养了四年的她的顿了顿，孩子反而能大方送给别人了……”江期话说出口才觉得失言，他懊恼地摇头。
　　顾清寒望着他焦躁闷火的样子，那一点笑意彻底不见，他目色暗了暗，说：“他不是别人，是念念的爸爸，你的哥哥。”
　　“你们能照顾好他。”
　　
　　“好，好……”江期居然无法反驳，他气极反笑，“——那我们呢？顾清寒？”
　　“你是怎么和我说的？给你一点时间给你一点时间，哪怕我多问一个字你都不愿意回答，那我就等你想清楚，可是你呢？你和所有人断了音讯失踪不见，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是你给我的答案？”
　　江期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长久以来折磨他的不安和焦灼让他无法再保持温和冷静，他眼眶里都是红血丝，黑夜里困兽一样可怖。
　　顾清寒似乎有些懵然，他在江期停顿喘息的间隙，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
　　“不是什么？！”江期打断他，“顾清寒，前尘往事我都不在意，我想回到你身边，这样卑微地再次向你捧上我的心，你还是不肯要……”
　　“你说你去找过我，只凭这一句话我都可以忘记所有的怨恨不甘，我以为你心里始终也是有我的，可惜长久以来，似乎都是我自做多情了。”话说至此，江期赤红着双目苍凉一笑。
　　顾清寒刚要说什么，却猛然低下头去，脊背深深地颤抖。
　　“如果是我让你烦扰了，我很抱歉……”
　　江期话未说尽，却看见顾清寒抬起头来，面色雪白，极轻地笑了下。这个笑容冰冷而无望，让江期心中一寒。
　　他看见顾清寒抬手从脖颈处的毛衣里掏出一根细链，上面就坠着始终刺痛江期的那枚戒指，月光下，微微细闪。
　　下一秒，顾清寒苍白的手指攥住它，狠狠从自己的脖子上将戒指连同细链一起拽了下来。金属断裂的极轻的声音，让江期心跳一停。
　
　　　肌肤瞬间破损的痛都没让顾清寒皱一下眉，他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戒指，随即将它用力砸向江期。但已经他强弩之末，力气不济，戒指没能落到江期面前，掉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地上后滚到了桌子下。
　　“我没有婚戒，”江期听见他冷冷地说，“这是四年前在医院，我从你身边拿走的那半圈破损的戒指与我那只融在一起重做的。”
　　江期皱眉，一时反应不过来。
　　“江期，你心里说到底恨我背弃你和别人结婚，如果当时可以，我也想不计一切与你疯下去。”
　　“我很想与你一起疯下去，可我更希望，你能平安顺遂活着。”顾清寒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我也有自己必须承担的事情……”他低头喘了两下，身形微晃，坐在那里似乎有些勉强。
　　江期后知后觉地想要上前，被他冷冷制止。
　　他在生气。江期知道。
　　“言今妈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还清了债。她那时已经病入膏肓，言今先心病却还怀着孩子，一群贪婪的亲戚就等着瓜分她们母女的财产……言今妈妈撑不到言今生产，必须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能有权利决定言今的治疗，也能全心全意地爱护未出世的孩子………”顾清寒侧过脸沉重地咳嗽，嘶哑的声音让人心惊。
　　江期手脚冰凉，他知道，这个信得过的人，只会是自小被言今妈妈照顾颇多视如亲子的顾清寒。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哪怕到了现在，能不能留下念念我依然不能遵从本心……明明我已经用尽了全力，为什么最后你们都来指责我……”
　　“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这样的顾清寒看起来心灰意冷，让江期心慌。
　　“至于你我……”此时顾清寒撑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清丽的双眸无底的黯然，“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的确爱你，这是没有变过的事情，你满意了吗？”
　　“清寒……”江期心都在颤抖。
　　此时他才看清楚，顾清寒整个人已经瘦的形销骨立，让人胆战心惊。
　　顾清寒按了下太阳穴，他思绪渐渐有些混乱，话也说得不那么清明。
　　
　　“我也没想失踪，你要我等你回来，我记得。”
　　灯忽闪了两下不知怎么就灭掉了。江期只能借着月光看他的身影。
　　
　　“我手机没电了……我睡了很久……我后来看见你许多个未接来电，想先吃一点药再联系你的……”
　　江期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吃什么药，那个身影便猝然倒了下去。他手疾眼快冲过去，自己也被什么绊了一下几乎摔倒，但总算在顾清寒倒地之前接住了他与他一起跪倒在地上。
　　他也终于看见顾清寒在拆的那个袋子里都是瓶瓶罐罐的药和沾着血的袋子。
　　
　　顾清寒的头软软搭在他肩膀上，呼吸沉重而紊乱。
　　“怎么了……”江期的心几乎要吓得跳出来，他慌张地抱紧顾清寒的脊背想要将他扶起来，但顾清寒像是被抽掉了筋骨，瘫软在他怀里。
　　“……江期，”顾清寒在他耳边轻轻说，“对不起，不是故意和你生气……我也不想放弃念念，可是我太累了……”他微微喘息着，话说的愈发艰难。
　　江期仓惶地抱紧他，“清寒……是我不好，我太着急我糊涂了才说那些话，你不要生气……”
　　“我会随时倒下，我不能再照顾好他……”
　　江期混乱的大脑几乎无法深究这句话的意义，只觉得肩头一热，怀中清瘦的身体微微抽搐。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开来。他头皮发麻，僵硬地将自己与顾清寒拉开一点距离，后者全靠他的支撑勉强坐着，头无力地仰靠在他的手心里。
　　借着一点光影，他看见顾清寒的下巴满是鲜血，还有更多刺目的红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唇齿之间涌出来，流聚到他的手掌里。惨白的月色里，显得那样森然。
　　顾清寒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却不知哪里疼的厉害，清远的眉痛苦地皱起来，想要蜷起身体，寒白的面孔覆着细密的冷汗。
　　江期呼吸沉重，目眦欲裂。
　　“你看……我真的站不住了……”顾清寒望着他的眼睛，自嘲地笑了下，却立刻疼得皱起眉来，“......江期......我自己去办过很多次销户，那种感觉......”他顿了一下，一颗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我不想有一天，念念和我一样……他喜欢你和江河，你们能爱护他。”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眉皱地更深，被涌上喉咙的血呛地闷咳不止。
　　“总是让你难过，对不起啊......”
　　江期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他的心脏像被铁丝狠狠拧紧，疼得喘不上气来。顾清寒在他怀中，意识已经渐渐不太清晰，他失魂落魄地摸过手机打急救电话，几乎要哭出声音来。
　　“雪那样大……回来……一定，一定好累……”
　　江期忍着哽咽摇头。
　　顾清寒的脸就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看着顾清寒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我想着该走的远远的，不要你再纠结难过……可心里又不想离开你，我舍不得你……不想离开你……我想留在你身边……”顾清寒喃喃道，每说一句都在呕血，但他还是一字一字坚持说完，“江期……不要再离开我……”他的眼睛这样美丽而悲伤，眼眶里溢满了眼泪像是细碎的星光。
　　江期紧紧握住他的手，不顾鲜血亲吻他，“不离开，既然被我找到了，我就不会离开了，你也别想走了……”他已经分辨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感觉，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好……”
　　
　　救护车还没有来，他觉得顾清寒的体温在自己怀中慢慢降低，意识也渐渐消散了。
　　“清寒……”江期毛骨悚然，颤着声音喊他的名字，却始终没能再得到回应。
　　他在黑暗里抱着顾清寒痛哭。




四五

　　那天随救护车出诊的是宁泽，他与几个医护感到顾清寒家时，顾清寒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依旧微微抽搐，吐出许多殷红的鲜血来。江期就在他身边抱着他，脸色比怀里的人还要难看。
　　“宁医生……”他一开口，居然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宁泽也是大惊，他迅速诊断了一下顾清寒的症状，应该是上消化道大出血。
　　救护车上，顾清寒更是出现了室颤症状，他在无意识中痛苦地皱着眉，呼吸短促窘迫，氧气面罩上都被呛咳出的血层层染红。宁泽忍住心慌，铁青着脸做心肺复苏。
　　江期被医护人员挤到一边，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和自己说许多话的人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苍白的肌肤被注射针剂连接仪器，像是一个破败的人偶，身体被按的弹起又落下。
　　这得多疼啊，江期的心也剧烈地绞痛，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去握顾清寒的手，试一下是不是还有温度，却又怕碰到这人手背上的针。他快要被这种无力感逼疯。
　　到后来，江期狼狈不堪地瘫坐在抢救室门前哽咽，他的双腿软到站不起来，满身满脸都是血，这些快要干涸的血像火一样烧灼他的心脏。他将脸埋进掌心里流泪，乞求上苍施舍一点幸运。
　　他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一分一秒都是在煎熬痛苦，直到门开了一下，宁泽攥着几张单子匆匆出来找他，墨绿色的手术服被血浸成更深的颜色。
　　“……”江期抬起头来看他，青白的双唇嗫嚅许久都无法出声。
　　宁泽深呼吸一下，“江先生，他情况非常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话清晰明了，“胃和心脏出了大问题，胃穿孔引发大出血还有急性心衰，随时都会死——”
　　江期闻言，脸色更加死灰一般难看，呼吸也艰难起来。
　　“……救救他，求你了……”心脏被狠狠拧攥着，他微微动一下都觉得疼得要疯。
　　“病危通知和手术风险告知书必须有人签字，我是要问你，你可以吗？你能承担起这个责任么？”宁泽把那几张纸递到他面前，“他没有能签字的家属了。”
　　江期的眼睛一片赤红，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纸张，他知道没有时间再拖延，重重点头，“我可以，”他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会负责他的一切。”
　　他接过笔，不敢看那些冰冷骇人的文字，在签字的时候依旧手抖地几乎写不下完整的名字。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只犹豫片刻就写下“兄长”两个字。
　　“宁医生，拜托你了……”他无力地哀求。
　　宁泽不忍看他的眼睛，仍然保持医生的清醒对他说道，“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江期却不敢问。
　　
　　一直到很久之后，江期依然不敢回想那一天是怎么捱过来的。他收到了三张病危通知，攥在手里指甲掐的手心出血，面对着墙壁流泪祈祷，嘴唇咬的破烂，满心无望、惶恐，甚至祈求时间停止不要再流逝，即使永远这样煎熬，也不必面对下一刻顾清寒就会被宣告死亡的可能。
　　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顾清寒真的挺不过去怎么办，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清寒，不要死。
　　不要死，我们给彼此一个家。
　　求求你，活下来。
　　
　　后来宁泽走出来流着眼泪对他笑对他点头，他才如释重负，瞬间仰躺下去嚎啕大哭到昏厥。
　　顾清寒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下手术台便被送进了icu，江期不能进去，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隔着玻璃看。
　　顾清寒大半张脸都被氧气面罩扣住，只留出漆黑沉寂的眉睫，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他苍白的胸口和手指都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子，江期只看着都替他疼，想起从他身体里切除的那块血肉，更是无法抑制地发抖。
　　宁泽检查出来，江期便迎了上去，“宁医生……”他一开口，才觉得喉咙撕裂一般的疼，不由痛苦地皱起眉头。
　　“……他怎么样？”
　　宁泽的脸色依旧很凝重，“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继续观察。”
　　“他的身体，怎么会坏成这样，”江期的嗓子大概发炎了，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他有胃病我是知道的，怎么会心衰呢……”提及这两个字，他的心也酸疼的厉害。
　　宁泽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跟我来办公室吧。”
　　
　　宁泽接了杯温水给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板消炎药，“两粒。”
　　“谢谢。”
　　“清寒的病，说到底是累出来的。从我认识他，他的每一天都是超负荷的。”宁泽摘了眼镜，眼睛有些空茫，“医生这个职业原本就是昼夜颠倒高度紧张，他还要独自照顾念念，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疲倦日积月累下来，谁也受不了。......他是累坏的。”
　　江期默默收紧了十指，眼睛低垂看着地面。
　　“胃病无非是因为三餐不定精神紧张，他这次出血也是溃疡糜烂穿孔，以后恐怕也得遭罪，至于心衰，是心肌炎诱发的。”
　　”心肌炎？”江期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大概两年前因为感冒加过度劳累得过心肌炎，”宁泽回忆到，“那时他好像去了一趟英国，回来的时候就低烧连绵……后续没有恢复好又一直劳心劳力才会这样......”
　　江期的大脑一片嗡鸣，他笃定一定是他去找自己那次。那一次错过，竟然给顾清寒的身体埋下这么大的隐患。江期想的心如刀绞，轻轻调整呼吸缓解胸口的抽痛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态。
　　“清寒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压着许多，这样郁郁寡欢身心俱疲，迟早会出大问题。他的心衰已经向第二级发展了，以后是绝对不能再劳累的。”
　　江期重重地点头，眼尾猩红。
　　他一步一步走回到ｉｃｕ门口坐下来，低头捂着眼睛无声的流泪。
　　分开的四年，居然生生把顾清寒的健康煎熬到这样破败不堪。他是怎么撑到现在才倒下的，他又是有多痛倦才倒下的？
　　江期的心都要碎了，他想，早一点面对自己的心就好了，早一点坚定地回到他身边就好了，他应该在顾清寒第一次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就重视起来的，而不是到了此时，坐在这里痛哭忏悔。
　　江期的脊背剧烈的颤栗，汹涌的眼泪透过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没有办法，一想到顾清寒会是多么疼他自己也要心痛的发疯。
　　由不得他再崩溃下去，玻璃那边骤然响起刺耳尖锐的警鸣，江期心跳吓得一滞，他猛然窜起来往里面看，见原本安静的顾清寒正在痛苦地抽搐，几个医护急忙按住他的手脚。江期死死趴在玻璃上，双目赤红，呼吸都忘了，他看见顾清寒渐渐平息下去，氧气面罩再次被血溅红，那双沉寂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开了一点，无望悲伤地望着自己……
　　“清寒……”他已经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无声的流泪望着他默念，“不要放弃，求你了，求求你了……”
　　等到终于脱离危险，江期靠着墙滑坐到地板上，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双眼大片充血，眼眶里干涩地疼，眼前的事物都是雾蒙蒙一片。




四五

　　那天随救护车出诊的是宁泽，他与几个医护感到顾清寒家时，顾清寒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依旧微微抽搐，吐出许多殷红的鲜血来。江期就在他身边抱着他，脸色比怀里的人还要难看。
　　“宁医生……”他一开口，居然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宁泽也是大惊，他迅速诊断了一下顾清寒的症状，应该是上消化道大出血。
　　救护车上，顾清寒更是出现了室颤症状，他在无意识中痛苦地皱着眉，呼吸短促窘迫，氧气面罩上都被呛咳出的血层层染红。宁泽忍住心慌，铁青着脸做心肺复苏。
　　江期被医护人员挤到一边，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和自己说许多话的人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苍白的肌肤被注射针剂连接仪器，像是一个破败的人偶，身体被按的弹起又落下。
　　这得多疼啊，江期的心也剧烈地绞痛，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去握顾清寒的手，试一下是不是还有温度，却又怕碰到这人手背上的针。他快要被这种无力感逼疯。
　　到后来，江期狼狈不堪地瘫坐在抢救室门前哽咽，他的双腿软到站不起来，满身满脸都是血，这些快要干涸的血像火一样烧灼他的心脏。他将脸埋进掌心里流泪，乞求上苍施舍一点幸运。
　　他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一分一秒都是在煎熬痛苦，直到门开了一下，宁泽攥着几张单子匆匆出来找他，墨绿色的手术服被血浸成更深的颜色。
　　“……”江期抬起头来看他，青白的双唇嗫嚅许久都无法出声。
　　宁泽深呼吸一下，“江先生，他情况非常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话清晰明了，“胃和心脏出了大问题，胃穿孔引发大出血还有急性心衰，随时都会死——”
　　江期闻言，脸色更加死灰一般难看，呼吸也艰难起来。
　　“……救救他，求你了……”心脏被狠狠拧攥着，他微微动一下都觉得疼得要疯。
　　“病危通知和手术风险告知书必须有人签字，我是要问你，你可以吗？你能承担起这个责任么？”宁泽把那几张纸递到他面前，“他没有能签字的家属了。”
　　江期的眼睛一片赤红，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纸张，他知道没有时间再拖延，重重点头，“我可以，”他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会负责他的一切。”
　　他接过笔，不敢看那些冰冷骇人的文字，在签字的时候依旧手抖地几乎写不下完整的名字。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只犹豫片刻就写下“兄长”两个字。
　　“宁医生，拜托你了……”他无力地哀求。
　　宁泽不忍看他的眼睛，仍然保持医生的清醒对他说道，“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江期却不敢问。
　　
　　一直到很久之后，江期依然不敢回想那一天是怎么捱过来的。他收到了三张病危通知，攥在手里指甲掐的手心出血，面对着墙壁流泪祈祷，嘴唇咬的破烂，满心无望、惶恐，甚至祈求时间停止不要再流逝，即使永远这样煎熬，也不必面对下一刻顾清寒就会被宣告死亡的可能。
　　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顾清寒真的挺不过去怎么办，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清寒，不要死。
　　不要死，我们给彼此一个家。
　　求求你，活下来。
　　
　　后来宁泽走出来流着眼泪对他笑对他点头，他才如释重负，瞬间仰躺下去嚎啕大哭到昏厥。
　　顾清寒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下手术台便被送进了icu，江期不能进去，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隔着玻璃看。
　　顾清寒大半张脸都被氧气面罩扣住，只留出漆黑沉寂的眉睫，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他苍白的胸口和手指都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子，江期只看着都替他疼，想起从他身体里切除的那块血肉，更是无法抑制地发抖。
　　宁泽检查出来，江期便迎了上去，“宁医生……”他一开口，才觉得喉咙撕裂一般的疼，不由痛苦地皱起眉头。
　　“……他怎么样？”
　　宁泽的脸色依旧很凝重，“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继续观察。”
　　“他的身体，怎么会坏成这样，”江期的嗓子大概发炎了，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他有胃病我是知道的，怎么会心衰呢……”提及这两个字，他的心也酸疼的厉害。
　　宁泽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跟我来办公室吧。”
　　
　　宁泽接了杯温水给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板消炎药，“两粒。”
　　“谢谢。”
　　“清寒的病，说到底是累出来的。从我认识他，他的每一天都是超负荷的。”宁泽摘了眼镜，眼睛有些空茫，“医生这个职业原本就是昼夜颠倒高度紧张，他还要独自照顾念念，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疲倦日积月累下来，谁也受不了。......他是累坏的。”
　　江期默默收紧了十指，眼睛低垂看着地面。
　　“胃病无非是因为三餐不定精神紧张，他这次出血也是溃疡糜烂穿孔，以后恐怕也得遭罪，至于心衰，是心肌炎诱发的。”
　　”心肌炎？”江期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大概两年前因为感冒加过度劳累得过心肌炎，”宁泽回忆到，“那时他好像去了一趟英国，回来的时候就低烧连绵……后续没有恢复好又一直劳心劳力才会这样......”
　　江期的大脑一片嗡鸣，他笃定一定是他去找自己那次。那一次错过，竟然给顾清寒的身体埋下这么大的隐患。江期想的心如刀绞，轻轻调整呼吸缓解胸口的抽痛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态。
　　“清寒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压着许多，这样郁郁寡欢身心俱疲，迟早会出大问题。他的心衰已经向第二级发展了，以后是绝对不能再劳累的。”
　　江期重重地点头，眼尾猩红。
　　他一步一步走回到ｉｃｕ门口坐下来，低头捂着眼睛无声的流泪。
　　分开的四年，居然生生把顾清寒的健康煎熬到这样破败不堪。他是怎么撑到现在才倒下的，他又是有多痛倦才倒下的？
　　江期的心都要碎了，他想，早一点面对自己的心就好了，早一点坚定地回到他身边就好了，他应该在顾清寒第一次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就重视起来的，而不是到了此时，坐在这里痛哭忏悔。
　　江期的脊背剧烈的颤栗，汹涌的眼泪透过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没有办法，一想到顾清寒会是多么疼他自己也要心痛的发疯。
　　由不得他再崩溃下去，玻璃那边骤然响起刺耳尖锐的警鸣，江期心跳吓得一滞，他猛然窜起来往里面看，见原本安静的顾清寒正在痛苦地抽搐，几个医护急忙按住他的手脚。江期死死趴在玻璃上，双目赤红，呼吸都忘了，他看见顾清寒渐渐平息下去，氧气面罩再次被血溅红，那双沉寂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开了一点，无望悲伤地望着自己……
　　“清寒……”他已经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无声的流泪望着他默念，“不要放弃，求你了，求求你了……”
　　等到终于脱离危险，江期靠着墙滑坐到地板上，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双眼大片充血，眼眶里干涩地疼，眼前的事物都是雾蒙蒙一片。




四五

　　那天随救护车出诊的是宁泽，他与几个医护感到顾清寒家时，顾清寒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依旧微微抽搐，吐出许多殷红的鲜血来。江期就在他身边抱着他，脸色比怀里的人还要难看。
　　“宁医生……”他一开口，居然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宁泽也是大惊，他迅速诊断了一下顾清寒的症状，应该是上消化道大出血。
　　救护车上，顾清寒更是出现了室颤症状，他在无意识中痛苦地皱着眉，呼吸短促窘迫，氧气面罩上都被呛咳出的血层层染红。宁泽忍住心慌，铁青着脸做心肺复苏。
　　江期被医护人员挤到一边，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和自己说许多话的人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苍白的肌肤被注射针剂连接仪器，像是一个破败的人偶，身体被按的弹起又落下。
　　这得多疼啊，江期的心也剧烈地绞痛，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去握顾清寒的手，试一下是不是还有温度，却又怕碰到这人手背上的针。他快要被这种无力感逼疯。
　　到后来，江期狼狈不堪地瘫坐在抢救室门前哽咽，他的双腿软到站不起来，满身满脸都是血，这些快要干涸的血像火一样烧灼他的心脏。他将脸埋进掌心里流泪，乞求上苍施舍一点幸运。
　　他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一分一秒都是在煎熬痛苦，直到门开了一下，宁泽攥着几张单子匆匆出来找他，墨绿色的手术服被血浸成更深的颜色。
　　“……”江期抬起头来看他，青白的双唇嗫嚅许久都无法出声。
　　宁泽深呼吸一下，“江先生，他情况非常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话清晰明了，“胃和心脏出了大问题，胃穿孔引发大出血还有急性心衰，随时都会死——”
　　江期闻言，脸色更加死灰一般难看，呼吸也艰难起来。
　　“……救救他，求你了……”心脏被狠狠拧攥着，他微微动一下都觉得疼得要疯。
　　“病危通知和手术风险告知书必须有人签字，我是要问你，你可以吗？你能承担起这个责任么？”宁泽把那几张纸递到他面前，“他没有能签字的家属了。”
　　江期的眼睛一片赤红，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纸张，他知道没有时间再拖延，重重点头，“我可以，”他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会负责他的一切。”
　　他接过笔，不敢看那些冰冷骇人的文字，在签字的时候依旧手抖地几乎写不下完整的名字。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只犹豫片刻就写下“兄长”两个字。
　　“宁医生，拜托你了……”他无力地哀求。
　　宁泽不忍看他的眼睛，仍然保持医生的清醒对他说道，“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江期却不敢问。
　　
　　一直到很久之后，江期依然不敢回想那一天是怎么捱过来的。他收到了三张病危通知，攥在手里指甲掐的手心出血，面对着墙壁流泪祈祷，嘴唇咬的破烂，满心无望、惶恐，甚至祈求时间停止不要再流逝，即使永远这样煎熬，也不必面对下一刻顾清寒就会被宣告死亡的可能。
　　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顾清寒真的挺不过去怎么办，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清寒，不要死。
　　不要死，我们给彼此一个家。
　　求求你，活下来。
　　
　　后来宁泽走出来流着眼泪对他笑对他点头，他才如释重负，瞬间仰躺下去嚎啕大哭到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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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寒大半张脸都被氧气面罩扣住，只留出漆黑沉寂的眉睫，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他苍白的胸口和手指都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子，江期只看着都替他疼，想起从他身体里切除的那块血肉，更是无法抑制地发抖。
　　宁泽检查出来，江期便迎了上去，“宁医生……”他一开口，才觉得喉咙撕裂一般的疼，不由痛苦地皱起眉头。
　　“……他怎么样？”
　　宁泽的脸色依旧很凝重，“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继续观察。”
　　“他的身体，怎么会坏成这样，”江期的嗓子大概发炎了，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他有胃病我是知道的，怎么会心衰呢……”提及这两个字，他的心也酸疼的厉害。
　　宁泽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跟我来办公室吧。”
　　
　　宁泽接了杯温水给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板消炎药，“两粒。”
　　“谢谢。”
　　“清寒的病，说到底是累出来的。从我认识他，他的每一天都是超负荷的。”宁泽摘了眼镜，眼睛有些空茫，“医生这个职业原本就是昼夜颠倒高度紧张，他还要独自照顾念念，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疲倦日积月累下来，谁也受不了。......他是累坏的。”
　　江期默默收紧了十指，眼睛低垂看着地面。
　　“胃病无非是因为三餐不定精神紧张，他这次出血也是溃疡糜烂穿孔，以后恐怕也得遭罪，至于心衰，是心肌炎诱发的。”
　　”心肌炎？”江期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大概两年前因为感冒加过度劳累得过心肌炎，”宁泽回忆到，“那时他好像去了一趟英国，回来的时候就低烧连绵……后续没有恢复好又一直劳心劳力才会这样......”
　　江期的大脑一片嗡鸣，他笃定一定是他去找自己那次。那一次错过，竟然给顾清寒的身体埋下这么大的隐患。江期想的心如刀绞，轻轻调整呼吸缓解胸口的抽痛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态。
　　“清寒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压着许多，这样郁郁寡欢身心俱疲，迟早会出大问题。他的心衰已经向第二级发展了，以后是绝对不能再劳累的。”
　　江期重重地点头，眼尾猩红。
　　他一步一步走回到ｉｃｕ门口坐下来，低头捂着眼睛无声的流泪。
　　分开的四年，居然生生把顾清寒的健康煎熬到这样破败不堪。他是怎么撑到现在才倒下的，他又是有多痛倦才倒下的？
　　江期的心都要碎了，他想，早一点面对自己的心就好了，早一点坚定地回到他身边就好了，他应该在顾清寒第一次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就重视起来的，而不是到了此时，坐在这里痛哭忏悔。
　　江期的脊背剧烈的颤栗，汹涌的眼泪透过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没有办法，一想到顾清寒会是多么疼他自己也要心痛的发疯。
　　由不得他再崩溃下去，玻璃那边骤然响起刺耳尖锐的警鸣，江期心跳吓得一滞，他猛然窜起来往里面看，见原本安静的顾清寒正在痛苦地抽搐，几个医护急忙按住他的手脚。江期死死趴在玻璃上，双目赤红，呼吸都忘了，他看见顾清寒渐渐平息下去，氧气面罩再次被血溅红，那双沉寂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开了一点，无望悲伤地望着自己……
　　“清寒……”他已经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无声的流泪望着他默念，“不要放弃，求你了，求求你了……”
　　等到终于脱离危险，江期靠着墙滑坐到地板上，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双眼大片充血，眼眶里干涩地疼，眼前的事物都是雾蒙蒙一片。




四八

　　夜晚，江期用沾水的棉签帮顾清寒点润苍白的嘴唇，他禁食禁水许久，双唇都要干裂了，江期看得心疼，动作愈发轻柔。
　　顾清寒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眉也不安地蹙起来，眼睫剧烈的颤动，看着像是做了不好的梦。江期避开那几根连接在他身体里的管子，小心翼翼抱住他，轻声喊他的名字。
　　“......江期......”他声音十分微弱喑哑，许久才艰难地喊出来。
　　“我在，怎么了，是伤口疼吗？”江期贴着他的耳边焦心地低声询问。
　　顾清寒许久才挣扎着睁开眼睛，眼神却还是茫然朦胧的，“念念呢......听见，他来过......”
　　他虽然一直睡着，意识却一时清晰一时昏沉，但身体沉重而疲乏，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眼睛。恍惚中听见顾念在他耳边喊爸爸，奶声奶气的，让他心疼又心软。
　　他想去抱一抱他乖巧懂事许久未见的宝宝，四肢却像被水草束缚在幽深的水底动不能动，轻轻扯一下就被缠地更紧，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来给外界回应。
　　“我让我哥带他回去睡觉了，明天再过来，”江期看他胸口起伏不平，不由担心他那颗脆弱的心脏。他一边轻柔地帮顾清寒顺着胸口一边安抚他，“你别担心，念念一切都好......”
　　缓了许久，顾清寒才有力气微微偏了偏头望向他。
　　“......你，你还好吗？”他问江期。
　　江期心中酸软苦涩，握住他的手亲了亲，干裂的嘴唇和胡茬戳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沙哑道，“你说呢。”
　　顾清寒微微一愣，凭感觉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笑了，“那天我说过的话......作数。”
　　“我说过的话也作数，”江期探过身来注视着他的眼睛，与他鼻尖对着鼻尖，“我不会再离开你，你也别想再离开我。”
　　顾清寒无声地笑，“好。”他说。
　　即使像所有人说的那样，江期再次走向他仍然是重蹈覆辙，痛苦多于欢愉，他也要同江期赌一赌，赢了是坦荡舒心的将来，输了也要在一起互相折磨，不必像从前，天各一方心怀不甘，各自煎熬。
　　这样想着，江期捧着他微凉的脸，避开输氧管轻而温柔地亲吻，“我想你，清寒，”江期喃喃道，“我特别特别想你，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温意缱绻了片刻，总算能安一安江期紧绷疲惫的神经。
　　床头的灯似乎太暗，顾清寒眨了眨眼睛，往四周试探性地环顾片刻，视线还是朦胧模糊，事物似乎蒙了一层厚重的雾，连江期近在咫尺的脸他也不太能够辨得清晰。
　　“江期，”顾清寒犹豫片刻轻声喊他，“你找宁泽来，我的眼睛......好像看不太清楚。”
　　
　　病房里没有人讲话，只有宁泽给顾清寒做检查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期紧绷着脊背站在一旁，心里再焦灼，此时也束手无策，只能紧紧抿着唇，忧心忡忡地等着。
　　许久，宁泽收了小照灯，皱眉道，“肉眼观察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要不等天亮让眼科过来看一下。”
　　江期一颗心放下又被悬起，起起伏伏的，像是架在火堆上，离着炙热的火忽远忽近一般难受，“那怎么就忽然看不清了呢？”他问。
　　“别紧张......”顾清寒低声安慰他，“没有其他症状只是视物模糊而已。”
　　江期紧张地喘了口气，皱着眉，握住他苍白的手指。
　　“我个人更偏向于是由于失血过多加重贫血导致眼底动脉供血不足才会视力下降。”宁泽思忖片刻道，“你平时应该是有贫血症状的。”
　　顾清寒笑了一下，“我也这么想。”
　　“天亮做个血常规检查吧，你今晚先好好休息。”
　　
　　“别担心，我真的觉得还好。”宁泽走后，顾清寒轻声对江期开口。
　　江期却没有回答，只是趴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低头沉默，许久，他哽咽道，“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啊......”
　　胃病，心脏，他颤着心逼迫自己一一接受了，怎么还有贫血呢。到了此时，他才恍然想起之前，顾清寒在他面前流过几次鼻血，最最让人胆战心惊的，便是当时在医院的储物间里，这个人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上昏倒过去被自己接到怀里，鼻血浸透了他肩膀领口一大片衣服。
　　江期这样一句话，竟让顾清寒也生出几分委屈来，他捏了捏江期的手心，对着他不甚清晰的脸笑道，“那你以后，多疼疼我......”
　　回答他的是江期细密轻柔的吻。
　　
　　第二天一大早，眼科过来了医生，血液科也抽了血去做血常规。半个上午忙碌下来总算印证了宁泽的说法，顾清寒眼睛没有病变，倒是红细胞血红蛋白值远远低于正常值，他原本因为经年胃病和心力损耗就贫血，这些日子以来接连抽血又病倒的失血，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该怎么办呀。”江期低声问宁泽，眼睛却没有离开累得睡过去的顾清寒，“怎么能让他好一些......”
　　“除了医疗手段，等他能进食还是要食补。贫血是很容易诱发心脏疾病的，他本身又有心衰症状。清寒的身体损耗太严重了，”宁泽脸色也有些凝重，“未来都需要悉心养护。”
　　江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嘴唇有些发青，心疼地望着顾清寒苍白的面孔说不出话来。
　　“两年前，清寒去英国就是找你吧？”确认妥当，宁泽才打算离开，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又转过头来问江期。
　　“是。”
　　宁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好，你回来了，从此好好照顾他吧，这些年他也着实太辛苦了些。”宁泽原本是聪明人，这些天看下来，江期与顾清寒的关系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江期对他笑了一下，眼睛里却都是苦涩担忧。
　　“好好养着，总会好一些。”
　　
　　
　　
　　
　　
　　
　　




四九

　　撤了止痛泵以后，顾清寒便有些难捱了。他气血不好，伤口恢复地极慢，被切除掉一部分的胃仍然没有安宁，他不过睡了几十分钟便疼得发抖。从前胃痛，他总能用手或别的什么压一压，如今伤口和内里齐齐作祟，却只能生生挨着。
　　他因为心脏的问题没有平躺，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于是江期不过是窝在床边沙发上打了个盹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就看见顾清寒在发抖，他几乎是从沙发上两步飞跨过来，“清寒？”
　　顾清寒似乎没有清醒过来，他脸色惨白，面孔和脖颈上都是细密的冷汗，呼吸沉重而紊乱。江期一手从他肩背下穿过将他抱进自己怀里，一手握住他想要往胃腹上按的手。宁泽昨天就说过，止痛泵撤掉后他肯定还是会疼，但是他之前滥用镇痛药剂，已经产生了一定抗药性，再大剂量的用下去恐怕会影响到他的心脏，所以即使是疼，也只能暂且先忍着。
　　但“忍”这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真真正正是种折磨，江期此刻抱着他，心都被揉攥成了纠结疼痛的一团。他束手无策，只能在这种无助里抱紧他，亲吻他汗湿的额角。
　　顾清寒最终恢复了几分意识，他胃里闷痛不止，像是有什么在撞击脆弱的胃壁，刀口却尖锐的疼，要刺穿他的身体一样。他艰难地睁开冷汗迷蒙的眼睛，视线里是江期模糊的脸。
　　“江期......”他颤抖着声音，“江期......”
　　“我在，”江期急忙回应他，“我知道你很痛，我抱着你，好不好？”他觉得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徒劳，不及此时紧紧相依。
　　顾清寒在他怀里发颤，喘息许久才有力气笑了一下，“这很好，我没有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与江期相隔异国时，他以为自己从此注定孤身一人，江期被大雪滞留在A市时，他也以为自己沉疴不愈恐怕等不到他回来，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连顾念都给找好了依托。而此时，病榻缠绵中能在他身边，即使痛成这般，相比从前独自煎熬，夜夜痛的不能成眠，他也觉得可以忍耐。
　　“你也太瘦了，”江期低声说，“等出院后我一天给你做五顿饭，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一定把你喂的白白胖胖。”
　　顾清寒心知他是想说些什么来分散自己对疼痛的注意力，尽管疼得神志昏沉，他也在回应江期，“你以为你在养猪？”
　　江期失笑：“我是猪。”
　　顾清寒：“还好，是一只很帅气的猪。”
　　等到疼痛平息，顾清寒出了一身冷汗，江期将空调调高了几度才帮他擦洗了身体。他久病，浑身都是一种黯淡的苍白，几乎不见一点光泽血色。
　　刚刚换好衣服，就有人在敲门，他们两个同时向声音处望去，进来的是抱着顾念的江河。
　　“爸爸！”
　　顾清寒原本还因为眼睛模糊，在努力分辨进门的是谁，此刻一听见小朋友惊喜欢欣的声音，恨不能立时起身去抱他的宝贝。
　　可惜他病势沉重，连独自起身都不能够，于是只能冲着那个模糊影子伸出手去，“念念......”
　　江期与江河交换了一个眼神，从他怀中接过顾念快步走向顾清寒。
　　小朋友软绵绵又温暖的手终于握住了他想念已久的爸爸的手。
　　“爸爸，我好想你啊......”小朋友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哭腔，“呜——爸爸你疼不疼呀......”他看见顾清寒的两条手臂上都扎着针，嘴角向下一拉就开始掉眼泪。
　　“宝贝，念念......”顾清寒悉心养护了他四年，即使看不清楚也能猜到小朋友此时有多委屈难过，他摸索着去触碰他的脸，果然摸到一手的眼泪，“宝贝别哭，爸爸不疼了，你乖......”
　　“爸爸......我都找不到你......你都不来接我，我可难过了......”小朋友哭的哽咽，只想把所有的委屈不安都说给爸爸，“爸爸，你别不要我......我想回家......”
　　顾清寒听得心痛，他的眼圈都跟着顾念微微发红，“爸爸怎么会不要念念呢？”他温柔地安抚小朋友。如果当时不是病势昏沉强弩之末，他怎么会甘心把顾念送回到江河身边。
　　他那时在家里呕血昏倒，被小朋友撞见吓得大哭不止。他已无力再照顾顾念，又无法带他住进医院，除此之外，他对自己的身体寿数也已经十分灰心，才会违心把他送走，想着江河总会好好疼惜这个孩子的。
　　顾念被送走的那个夜里，他独自坐在偌大的家中发呆，觉得万念俱灰，但思及江期，想着江期要他等自己回来，却也觉得不甘心就此放弃，想去医院寻求救治。只是他疲乏至极，起身便失重地倒下，在家里昏迷许久不曾清醒。
　　顾念还在低声哭，顾清寒的眼睫也微微湿润，“宝贝乖，不要哭了，你亲亲爸爸好不好？”
　　小朋友抽噎着点点头，俯身在顾清寒的脸颊上亲了亲。
　　江期与江河兄弟二人自始至终站在一边沉默着看，此时也各有各的思量。
　　“宝宝乖，”江期抽了纸巾轻轻擦干净小朋友涕泪交加的小脸，“和爸爸聊聊天，叔叔去给你倒杯水好不好？”
　　他转头对江河使了个眼色，二人一起走出病房，给父子俩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五十

　　走廊里，江期和江河相对而立，各自背靠着一面墙。江河在背光的那一边，半个身体笼在光影里，江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哥，”沉默许久，江期终于先开口，“念念......”
　　“念念他很好，”不等他说完，江河打断他，声音很低很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清楚顾医生付出了多少，但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放弃他。”
　　江期手背上的骨节攥的发白，“你看到了，念念他真的很依赖清寒。这四年每一天他们都是相依为命——”
　　“——可他是我的孩子呀。”江河冲口而出。
　　江期皱眉忍了许久，“我知道，他是你的骨血，可是他受伤手术时清寒也是拼上了性命救回他，他身体里现在也流着清寒的血啊......”江期深呼吸一下才又说道：“哥，他倾尽所有，无微不至养了念念四年。”
　　“所以呢？”江河嗤笑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江期终于能看清他的脸，明明在笑，神情却是冷的，“江期，将来的日子，顾清寒还有你，你们破镜重圆还可以陪伴彼此度过许多年，可我走到今天孤身一人，我只有念念了。”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是我哥哥呀，我不是你的亲人吗？”
　　“对，我是你哥，是你的亲人，那为什么你却帮别人，要我放弃念念？”江河的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话说至此，再继续下去就是彼此难堪了。江期也愈发觉得他如今的立场实在是左右两难，只能悻悻然闭了嘴。
　　
　　“爸爸，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家啊？”顾念乖巧地趴在顾清寒身边，小小的手掌一直紧紧抱着顾清寒的脖子，“我真的很想你。”
　　顾清寒摸索着抚到小朋友的脸，心中苦涩，“爸爸也很想宝贝......”他轻声问，“江河叔叔他对你好吗？”
　　顾念闷闷地“嗯”了一声，“但是我想一直和爸爸住在一起。”
　　这一天顾念没有离开医院，他许久才能见到顾清寒，小小的孩子终于能够安下心来，江期与江河再次进来时，顾念已经抱着顾清寒的手臂睡着了。
　　小朋友呼吸沉沉，睡梦中微微嘟着嘴，长长的睫毛还是湿润的，但江河能看见，他小小的眉头是舒展的。
　　“我有点急事要处理，让念念先留在这里住一晚吧。”江河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他离开前望了一眼顾清寒，后者的眼睛却是没有焦距的。
　　江期跟上去送他，被江河拦下，“回去照顾吧。”他轻声说。
　　江期望着他的背影，耳边还是他不久前说过的话，心里隐隐觉得萧索。
　　
　　“乖宝宝。”江期俯身亲了亲顾念的脸颊，取了毯子盖住他的身体。他本来想将顾念抱到沙发上，但是顾清寒执意让顾念睡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样？还疼吗？”江期压低了声音问他。
　　顾清寒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江期忧心地握住他的手：“我找宁医生过来看看？”
　　顾清寒轻轻摇头，“又不能开止疼，他过来也是唠叨一通......”他停下来喘了两下，“你哥......他怎么说？”
　　江期给他按摩的手一顿，“没说什么。”
　　“......不用骗我。”
　　江期轻轻捧着他的脸，温柔而坚定，“任何事情都等你出院再打算，你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顾清寒虽然看不清，但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温度，心里也渐渐安定，“江期，我会不会太自私？”
　　“如果自私能让你过得舒心一些，我也觉得是好的，别担心了，有我呢。”
　　“嗯。”顾清寒微微笑了一下，他闭了下眼睛，即使视线不清，眩晕感却越来越严重，连呼吸也有些短促，“......我吸一下氧.......”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的面孔已经雪白下去，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委顿的像要枯败的栀子花，胸口也起伏不平。
　　江期一惊，赶紧帮他将氧气面罩扣上，小心翼翼地抚顺他的胸口处。顾清寒的每一点病痛，都像是细小的利剑，密密麻麻刺痛他的心。
　　忍了许久，顾清寒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江期看着他皱紧了眉，眼睫都被冷汗浸透了，细白的手指抓着床单，身体簌簌发抖，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
　　江期心都提到了喉咙，赶紧按了呼叫铃，等医生过来的间隙，将顾念轻轻抱起来放在套件的小床上又几步折返回来看顾清寒。
　　宁泽推门进来，查看了一下就赶紧让护士开药。
　　“不是不能用止痛吗？”江期在一边听见了药名，慌张地拉住护士阻止推针，“不是说会对他心脏有负荷吗？”
　　“再不用就休克了，你想看他疼死？”宁泽脸色严肃。
　　江期愣愣地松了手。
　　药效发挥下去，顾清寒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舒展，气息也平定下去，可江期的呼吸却很沉重。
　　“情绪激动了吧？”宁泽再三确认情况稳定后，转头问江期，“他这个样子是经不起情绪过度起伏的，以后要注意。”
　　江期脸色惨淡，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番外篇

　　顾清寒从医院离开江期的第三天，有人敲响了他的家门。他的心跳一瞬间杂乱无章，慌忙起身去开门，甚至被沙发绊了一下几乎摔倒。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从与江期父亲承诺离开江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后悔。
　　打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失魂落魄的言今妈妈，整个人干瘦成薄薄的一片。
　　“寒寒，我只能相信你。”那天言妈妈紧紧握着顾清寒的手，无力道，“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可是言今......”她低头抽泣了一下，病容枯槁憔悴。
　　言今怀着孩子，身体却是不适合生产的。她自小患有先心病，但因为被照顾呵护地很好，二十几年里也没有出现过大问题。但是如今妊娠期越来越久，不适的症状就开始出现了。昔日美丽明媚的女孩儿已经别默寡言，她不肯讲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同意放弃肚子里的宝宝，于是这样一日拖一日，身体愈发地差了。
　　顾清寒听言妈妈哽咽着说完这些事，原本就失落的心更加的沉下去，“所以，言姨，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帮我照顾好言今，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言妈妈枯瘦的手将他的手臂握的更紧，“我咨询过医生，言今这个情况，是很凶险的，如果她能撑过生产，求你至少帮我照顾她到身体恢复一些，如果她运气不好......”话说到这里，她掩面而泣，再说不下去。
　　顾清寒抽了纸巾递给她，抬手轻抚她的背，“言姨，即使你不对我说这些，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但是言今妈妈只是哭着摇头，许久才艰难说道，“寒寒，我是想要你与言今结婚......”
　　顾清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疑惑自己听错了。
　　“你是知道的，她那些姑姑伯伯一直惦记着她爸留下的那些钱，如果将来有一天言今躺在医院抢救需要家属做决定，他们是不会真心救她的......必须要有一个真心真意我信得过的人在这个时候能在这些人之前有权负责她的治疗.....”
　　“我知道你对言今没有那种感情，我只求你在法律关系上保护她一段时间......只要等她平安过了这一关，你和她离婚也是可以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求求你了寒寒......”
　　顾清寒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冰窟中，从心脏到四肢都冷得发麻发痛，“......这不行......”他喃喃道，“我发誓我会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照顾，但我不能和她结婚......”
　　那天言今妈妈没有等到顾清寒的同意，红肿着眼睛犹豫着离开。
　　这像是又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顾清寒按着疼痛不休的太阳穴蜷缩起来。他觉得很累，前路茫茫看不真切，昏沉着睡去，很久都没有醒来。
　　
　　再后来，得到消息时他赶到医院，言今妈妈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言今已经哭的昏厥过去被医生扶到旁边。
　　“寒寒，我上次急昏了头，说的话太自私了......对不起呀，不该让你背负这些......你爸爸欠下的债务，我都替你还清了......你要过得好一些......”她的眼睛浑浊不清，每一个字都是气音，胸口深而缓的起伏。
　　言今妈妈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是临终的坦诚释然，还是为了让顾清寒心软在这世上最后的别有用心、欲擒故纵，旁人都已无从知晓。
　　顾清寒红着眼眶摇头，哽咽道，“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言今......”
　　
　　
　　顾清寒一边照顾因为打击而病倒的言今，一边处理了言妈妈的后事。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月，几乎没按时吃过一顿饭，各种沉压之下，身体也有些扛不住了。
　　有一天胃痛来势汹汹，他疼得没有力气，昏睡不知多久，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果然看到了江期的身影。
　　顾清寒鼻腔一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急促地呼吸，差点就冲下楼去抱住江期，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倦，让他很想念江期的怀抱。
　　可是与江期父亲的许诺他没有忘，江期是怎样因为他放弃前程四处奔波他没有忘，不久前医院里的凶险他更不敢忘。如今，他还承担下了言今的将来。
　　“清寒！你开门啊！”看见他，江期欣喜地喊。
　　顾清寒眨了下眼睛，眼泪就掉了出来。楼下的江期头上还贴着纱布，脸上青青紫紫，伤都没有好全。这样一个不久前还在被抢救的人，此时满身伤痕却又等在这里，等着重蹈覆辙。
　　“江期......我们分开吧。”他说。
　　话音一落他便关了窗，没有勇气去看江期是什么样的神情反应。任江期如何敲门呼喊，他都再没有回应，只拉紧了所有窗帘在卧室里。
　　那是他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江期。




五一

　　“清寒——”
　　顾清寒浑浑噩噩地做梦，又回到了言今分娩的那一天。
　　他半跪在地面上握住言今冰冷的手，眼看着她身下的鲜血洇透了雪白的被单，整个空间里都是浓重的血腥气。
　　“对不住你，我撑不住了。”仪器屏上心率不停地往下掉。言今无力地望向他，面孔与双唇惨白，她短促地呼出一口气息，眼泪从眼角落下来。
　　顾清寒忽然想起言家阳台上那些在言今妈妈死后枯萎衰败的花儿。
　　他握紧了言今的手，喉中堵塞发不出一个音节，浑身的脉络神经都似乎凝结了细小尖锐的冰晶，他呼吸一下都又冷又疼。
　　“我的孩子就叫念念吧，”言今眼中那一点光渐渐消散了，“真想陪他长大呀......”她都没能好好抱一抱她的宝贝。
　　直到这一刻，她也绝口不提那段让她偏执到付出生命的往事，只是目光涣散地望着半空。
　　她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言今妈妈悉心照料的花朵，全都凋零尽了。
　    “......”顾清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束缚许久以后终于勒进了血肉，一瞬间剧痛迸裂，疼得他呼吸不畅脊背发麻。
　　小小软软的婴儿最终被交到他怀里，那么娇嫩柔弱，仿佛轻轻碰一下都会受伤。宝宝在他的怀里攥着软嫩嫩的小拳头放声大哭，他却手足无措无声流泪。
　　这个世界上似乎每个人都有归处，有等待自己的灯盏与亲密的人。他曾经也有的，只是后来生离死别，一一都分开了。如今唯有他与顾念，各自失无可失、孤身无靠，从此在荒原一样的世上相依为命。只是这样一想，都觉得未来茫茫不可捉摸，满心的酸涩苦楚。
　　
　　江期正陪着顾念在点餐APP上浏览看看中午吃什么，但他的心思注意一直没有离开顾清寒，因此病床那边一有响动，他便立刻察觉到。
　　让小朋友乖乖坐在原处选餐，他自己急忙到了顾清寒身边。
　　原本一直昏睡的顾清寒此时呼吸急促，湿润的眼睫剧烈的颤动，在睡梦中竟然无声的哭到眼圈都红了。
　　江期知道他是做了噩梦，轻轻捧住他的脸，他低声喊顾清寒的名字，亲吻他的眉心，想尽可能多的给他一些安全感。
　　顾清寒迷茫中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江期......怎么办......”他哽咽道。
　　他还在梦里，满心无助惶恐。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身边所有的人都离他而去，他一个连自己都不太会照顾的人从此要无微不至承担起一个新生命的一切。
　　“有我呀，清寒，醒一醒......”江期看得心痛，他低声温柔安抚道，“我在这里，你不要担心。”
　　顾清寒终于在他的怀里清醒，长睫上凝结着水汽，微红湿润的眼睛迷茫地望着江期模糊的脸许久，才明白旧梦深沉，今夕何夕。
　　“......”他一开口，竟然是一声抽噎，看着江期他觉得满心委屈，四年来的不安和艰辛汹涌而来，快要将他淹没了。他不能思考更多，望着江期眼泪流个不停。
　　“别怕，清寒，别怕......”江期的心一阵一阵地疼。
　　“傻，”他轻柔地擦干顾清寒的眼泪，“怎么像个小朋友一样被噩梦吓得哭。”
　　他声音低沉温柔，让顾清寒惊恐不安的心渐渐舒缓下来。
　　“爸爸，你怎么啦？”
　　没有人注意到顾念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小朋友此时扯着江期的衣服，踮着脚仰着脸，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忧心忡忡地问自己流泪的爸爸，“你是不是很疼啊......”他这样问下去，自己也要哭了。
　　“......不疼......我不疼......”顾清寒思绪还没有完全清明，却已经对着声音的方向下意识安抚顾念，“念念别怕，爸爸不疼。”
　　江期俯身将小朋友抱起来放到床沿上，见他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已经包了两汪眼泪，“宝宝别担心，爸爸他是做噩梦了，你亲一亲爸爸好不好？”
　　顾念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探过身在顾清寒的脸上亲了亲，“爸爸，你不要生病了，我好难过的。”他窝在顾清寒身边小声说，望着他的神情可怜巴巴的。
　　
　　江期终于哄好哭唧唧的大朋友和小朋友，心里甜蜜而酸涩。
　　“你带念念出去吃点东西吧。”顾清寒情绪起伏之后就有些倦怠，精神恹恹的靠在枕头上，“他总待在医院里心情会不好的。”
　　江期思考了片刻觉得他最后这句话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顾清寒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事的，总是觉得困，再睡会儿，不舒服我回叫宁泽的。”知道江期在顾虑什么，顾清寒又说道，“你也出去转一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捏了捏江期手心，冲着他面孔的方向笑了一下，是一个疲倦又美丽的笑。
　　“好吧。”江期趁小朋友没看这里的间隙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他如今对于顾清寒似乎患上了肌肤亲渴症，每时每刻都想亲亲他抱抱他，感觉到顾清寒的体温才觉得安心。
　　“可惜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江期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等你好了，想吃什么？”
　　顾清寒其实想到“食物”两个字都觉得反胃，但他还是思考了一下说道，“就想吃点甜的。”
　　江期低声笑，“我越来越觉得你像小朋友了，又爱哭鼻子，又爱吃甜。”
　　顾清寒也笑了，“去吧。”
　　磨蹭了一会儿，江期才抱着懵懵的顾念出门。顾清寒皱着眉闭上眼睛，他的胃管还没有撤，从鼻腔到胸腔都有强烈的异物感，又涩又痛，让他头晕想吐。
　　他正浑浑噩噩，房门又被从外面打开了。
　　“怎么又回来了？”顾清寒问。
　　模糊的人影沉默着走向他，步伐沉而闷。
　　不是江期。
　　“是谁？”顾清寒忍着头晕问。
　　“是我，江河。”
　　
　　
　　
　　




五二

　　虽然已经开春，但春寒料峭，外面还是天冷风急。顾念小朋友被包裹成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水润润的大眼睛，乖乖地由江期抱进了车后座。
　　他帮顾念扣好了安全带，看了一圈车内的空间，觉得缺少一把宝宝座椅，心想有时间要赶紧按装上。
　　“宝宝想吃什么呀？”江期一边开车一边问他，“我们是去外面吃还是回家叔叔给你做？”
　　顾念见过了顾清寒，情绪稳定愉悦，胃口也好了，“我要吃叔叔做的饭，要吃面。”
　　小朋友第一次吃他做的饭还是自己刚刚搬到他们家对面，顾清寒昏倒后顾念哭着来求救的那个时候。他煮了西红柿鸡蛋面，小朋友就念念不忘到今天。
　　“叔叔做的菜好吃吗？”江期笑着问他。
　　“好吃！”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顾念一边回答一边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真是可爱极了。
　　“比爸爸做的还好吃？”他故意刁难小朋友。原本以为小朋友会想都不用想肯定绝对拥护自己的爸爸，谁知道他竟然皱着小眉头犯了难。
　　“哈哈哈我知道了，”江期笑出声音来，“还是叔叔的厨艺更胜一筹对不对？”
　　“什么是更胜一筹？”刚满四岁的宝宝还不太理解对他而言略显高级的词汇。
　　“就是比爸爸好。”
　　“就只好一点点......”小朋友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一下，“爸爸做饭也好吃。”他最后认真补充道。
　　厨艺得到了小朋友的高度肯定，尤其是还比过了顾清寒——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江期心里已经春风烂漫了。
　　“那以后就叔叔来做饭啦。”他心情大好，声调都是微微上扬的。
　　“好～”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愉快地达成了约定。
　　
　　想着临江花园那套房子许久没有住人打理，江期干脆带顾念回了郊区的大平层。
　　顾念在这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所以也没有很好奇，只是被江期抱下车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呀？”江期问。
　　“爸爸把我送到这里都没有来接我。”他小声说。
　　“等爸爸身体好了，咱们一起回家。”江期摸了摸他的头。
　　不等小朋友再难过，李二狗闻声已经屁颠屁颠窜了出来，它许久不见江期，此时看到自己的主人，“嗷呜”的叫着，欢脱的向他扑来，庞大的身躯蹭着江期扭来扭去，浑身的毛发都在欢快的晃悠。
　　顾念小朋友也被它蹭的眉开眼笑。
　　
　　江河不在，阿姨说他有事要处理已经出门了。江期也没放在心上，让阿姨准备食材，自己带顾念进去洗手换衣服了。
　　进厨房之前江期先给顾念泡了奶粉，顾念和傻乐的李二狗在客厅里玩积木，他便赶紧煮好了软软香香的鸡蛋面，清炒了虾仁西兰花往餐桌上端。
　　“念念，吃饭啦。”他把顾念抱上儿童椅，帮他盛好面，余光里看见李二狗叼着他的饭碗也过来了。
　　“哐当”一声，李二狗跳起来把自己的碗稳稳当当放在了顾念旁边，前爪一只扒在桌沿上，一只敲了敲碗。
　　江期：“？”
　　但是顾念小朋友很镇定，见怪不怪、十分大方地用自己的勺子舀了满满的虾仁送到了李二狗的碗里与它分享美味。
　　江期：“？？”
　　
　　“李二狗？”他目瞪口呆地揪住埋头苦吃的大金毛的长耳朵，“你胆子肥了，敢上桌吃饭？”他虽然宠爱这只狗子，但从来也没到溺爱的程度。
　　这时候阿姨赶紧过来解释，说是顾念刚来的那几天不肯吃饭，偶然发现只有李二狗在他身边时，他才会吃几口。江河只想着让小朋友能开心一些，也就纵容了李二狗上桌。
　　但如果只看着顾念吃，大金毛又只能可怜巴巴地盯着，口水流个满地，于是干脆也让它陪着吃狗粮，几次三番后，每到饭点儿李二狗就会非常自觉地叼着饭碗来陪顾念吃饭了。
　　“对。”小朋友咀嚼的间隙对江期点点头，“我和狗狗一起。”
　　江期：“......”
　　行吧。
　　
　　吃过饭，告别了恋恋不舍的李二狗，江期又带着顾念往医院出发。
　　许久没有接触过外面开阔的环境和新鲜的空气，这样出来走了走，江期也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一路上都和顾念说说笑笑。
　　都已经在医院泊车位停好了车，江期忽然想起什么，他转过身去对顾念说，“我们给爸爸送一束花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朋友拍手赞同。
　　于是十几分钟后，江期抱着顾念，顾念抱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在大厅里等电梯。
　　鼻尖都是花朵馥郁的香气，江期望着眼前的玫瑰默默的脸红。说来他与顾清寒纠缠牵绊了这么多年，即使是在四年前，情深意浓在一起时他也没有送过顾清寒花。
　　倒不是觉得送花庸俗，只是觉得两个男人之间送花送巧克力的有些尴尬。如今江期也想通了，什么尴尬不尴尬，合适不合适，他爱顾清寒，那么他觉得美好的东西，就都必须要捧到他面前才好。
　　电梯到了楼层，江期抱着顾念和玫瑰往病房走。他和顾念说话的同时，不断有医生护士擦着他的肩膀匆匆地跑过去。
　　江期停下望了一眼他们跑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叔叔？”顾念轻声喊他，稚嫩的脸庞上也渐渐有些恐惧的神情。
　　“没事。”江期对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其实在这个时候，他与顾念两个人都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
　　江期的脚步越来越快，甚至有些慌乱。他最终停在走廊的拐角处。
　　“念念，你在外面等一下叔叔好不好？”
　　“叔叔有一些话，要悄悄说给爸爸听。”他的笑容其实有些僵硬。
　　顾念点了点头。江期把他托付给分诊台的护士，自己抱着玫瑰往病房那边跑。
　　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就在刚刚，他清清楚楚看见那些医护都跑进了顾清寒住的房间。
　　他最终在病房大开的门前停下来，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手中的花儿都无法握住，窸窸窣窣掉到了地上。
　　“清寒......”
　　他觉得自己的热血扑簌簌地从头直往下掉。
　　医护包围的缝隙里，顾清寒的侧脸像是阳光照耀下的冰雪一样寒而白。他的口鼻和下巴脖颈都沾满了吐出来的血，殷红一片，浸透了枕头，刺的江期眼睛发疼。
　　
　　
　　
　　
　　




五三

　　有那么一瞬间，江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从脊椎到头皮都在发麻，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又被急救的医护推搡开。
　　顾清寒的脸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人色了，身体却一直在轻微地抽搐，伴随着殷红的血如同决堤一般冲破唇齿。他痛苦地皱着眉，眼睫森然地垂着，无力睁开。
　　江期在无措与恐慌之中仍然觉得疑惑，不过是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上午还能与他耳鬓厮磨小意缱绻的人，身体情况怎么忽然就急转直下。他看着顾清寒的一只手忽然从病床边沿垂落下来，苍白细瘦，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清寒！”他踉跄着上前去握住那只手，颤着声音喊他的名字，心都快要碎裂成几瓣。
　　——完了。
　　恐慌到深处，江期空白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出这两个字。
　　——如果顾清寒死了，我怎么活。
　　不过是短短几秒钟，他却像是思考了几万年，只是思维混乱，没有一点头绪。又或者说他根本想不了什么，在这一刻，顾清寒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所有的期许希冀都要落空，刚刚满心欢喜规划的将来，瞬间快要破灭成灰。
　　江期这时候已经没有眼泪了，几次三番的胆战心惊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跟着这个人死了。
　　然而万念俱灰之前，他握住的那只冰凉的手极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掌心。江期屏着气息低头去看，顾清寒沾了血的手指在努力抓紧他的手。
　　“清寒......”
　　江期仓惶地看他的脸，见顾清寒竭力半睁开迷蒙的眼睛，涣散的目光穿过医护望向自己。
　　“......”
　　江期看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清寒，你说什么？”顾清寒还有意识，他还活着，江期有些麻|痹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他扑倒在病床前，焦急又惊喜地去听。
　　“......没事......”
　　他听见顾清寒的气音，呼吸一样在他耳边，“没事......答应你的，没忘......”
　　江期鼻腔一酸。他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点头，也不知道顾清寒能不能看见。
　　他没能再握着顾清寒的手，宁泽将他推到一边给顾清寒的手背上又扎了针。
　　在经过一番紧急抢救、拔管又重新插管后，心电仪上的波动线终于渐渐趋向于正常。顾清寒半躺在那里艰难地呼吸，失血太多，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晰。
　　“你是怎么护理的？说了不能让他情绪激动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宁泽的眉毛快要竖起来，眼镜片上也都沾着血点，他没好气地质问江期，“你知道刚才有多凶险？！”
　　江期的脸色都是灰白的，他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心脏砰砰乱跳还没平复。
　　“你是谁？不知道没到探视时间吗？你怎么进来的？”宁泽已经有些炸毛了，一抬头见角落里还呆呆站着个人，语气更焦躁气恼。
　　江期这个时候才发现，顾清寒的病房里除了自己和医护，还有一个人。
　　他顺着宁泽目光转头望过去，看见江河就铁青着脸在他身后靠墙僵硬地站着。
　　“哥？你怎么在这里？”江期惊魂未定，疑惑地看着他，忽然想到宁泽方才提到顾清寒是情绪激动才又病发。
　　“你和他说什么了？”
　　
　　地面上那束玫瑰都被踩的花叶败折，江期弯腰捡起来，飘飘散散零落了一地花瓣。他和江河沉默地对峙着。
　　“我跟你说过了不要拿念念的事情逼他，他现在身体不好、身体不好......一切等他稳定再说，”许久，江期才开口，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声音却几度哽咽，“你为什么......他刚才差一点死了......”
　　江河站在走廊里，沉默地望着坐在对面排椅上的江期，看他低着头，脊背隐忍地颤抖，双手紧紧握住花柄，骨节用|力到发白。
　　“......对不起。”他哑声道。
　　“你和他说什么了。”江期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眼圈像是被冷风吹过一样的红，目光也是冷的。
　　“我跟他说——”江河侧过脸去没再看江期的眼睛，“我不会放弃念念。”
　　“还有呢？只说这些他不会这样。”
　　“还有，父亲到死也没有认可他与你的感情——你如今为了他重蹈覆辙，已经是背离了父亲的遗愿，他就不要再奢求我的孩子了......”
　　“哗啦”一声，江期手里的玫瑰狠狠摔在他面前，江期闻言几乎暴跳起来，“你凭什么！”他额角的青筋都凸起，“你们凭什么！”
　　“从一开始就是我先招惹他的，是我要和他在一起，你们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要去逼他？”江期沉重而急促地喘气——
　　“逼着他和我分开，逼着他接受你们的恩惠，承担你们的责任给你们养孩子......他呕心沥血了这么些年，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了，到今天他累得力不从心倒下了，你出来理直气壮的要回自己的孩子了？！”
　　“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你们死了的活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问过他愿不愿意吗？”江期怒不可遏地质问，声音却像是在哭。
　　每说一个字，他都觉得心疼得发抖，在今天之前，他努力不让自己去细想顾清寒是咽下了多少委屈苦楚，此刻却再也不能忍耐了。顾清寒躺在病床上不能说，那就由他来说好了。
　　“你们用爱、用责任、用死亡用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要把他的血都吸干了......如果我没回来，他可能都生生熬死了......你不感谢他养大了你的孩子，还要拿陈年旧事的软肋痛处来要挟他！你想要逼死他......”
　　江期终于失声呜咽，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
　　“我不是......”江河无力地反驳，他旧事重提说起江父，只是想给顾清寒一点压力，让他能够有些心愧，在顾念的事情上稍稍退步，真的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局面。
　　江期赤红着眼睛站在他对面，怒火中烧，双拳捏的作响。他丝毫不怀疑，下一秒坚硬的拳头就会打在自己脸上。
　　“江期，我很抱歉——”江河艰难地喘了一口气，“这真的不是我的初衷。”
　　“如果今天他因为你死了，”江期望着他的眼睛像是浸满了浮冰的寒潭，“哥，我也不能活了。”
　　
　　
　　
　　
　　




五四

　　江期的脊背一直在隐忍地发颤，他的眼泪掉的凶而急，却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一点呜咽声，胡乱擦拭几下，眼圈搓的猩红。
　　“念念你先带回去，清寒这个样子是不能让他看见的，”他闷声对江河说，“你如果真的疼他，就别一意孤行把他从这里带去A市。”
　　江河微微低着头，没有回应。
　　但江期已经不想去看他的反应，沉着脸转身往病房走，“念念上次离开他哭到生病，你应该还记得。”他头也不回地说。
　　许久后，江河才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靠着墙坐下来恍神，手无意识地捻着地面上那些零落的玫瑰花瓣。
　　
　　然而先离开的江期并没有径直走进病房，他在转角渐渐停下来，眼睛早就被汹涌的泪水迷住看不清前路。他觉得心都快要疼得碎裂开了，那些他质问江期的话，何尝不是对自己的责备。
　　顾清寒这些年受了多少苦，独自熬过了多少个艰辛的日夜，身体残败到如此，梦里都难过无望地哭泣。江期只要这样稍稍一想，就觉得自己要崩溃掉。
　　可到了现在，他却还是要受这样的折磨。
　　江期扬起头，朦胧中望着窗外的天，喉咙中哽咽地祈祷，祈祷顾清寒不要再被病痛纠缠，祈祷顾清寒此生幸运平安，祈祷不要再让他受苦了。
　　
　　又遭了这一次罪，顾清寒的脸色愈发雪白惨淡，他在昏睡中无意识地颤抖，痛哼，漆黑浓密的眼睫都被眼泪浸的湿润。
　　江期不敢相信他有多疼，只知道这人蹙着眉尖，冷汗一直往外冒。
　　等顾清寒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夕阳将沉，柔和灿烂的余晖透过窗格撒进来，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醒啦？”江期看他的眼睫轻颤，缓缓半睁开一双眼眸。他握着顾清寒的手低声喊他，“清寒，看看我。”
　　顾清寒迷茫了半刻，才慢慢望向他的方向。
　　“......”他对着江期模糊的影子笑了一下，笑容虚弱而温柔。
　　“吓到你了......其实没事的......”他开口安慰江期，喉咙里还是一片腻腻的血腥气。
　　江期苦涩地笑，俯身过来与他抵着额头，“我哥和我说了，他的话你不必在意，你我之间，由不得任何人插手。”
　　顾清寒眩晕中闭上眼睛，“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回答他的。”
　　江期微微抬起头来，他看见顾清寒闭着双眸微笑。
　　“你怎么说。”江河倒是的确没有提过顾清寒的回应，江期听他这样说，也有些好奇。
　　“我说，即使是重蹈覆辙，我和你也都有不被祝福，互相折磨的决心和勇气。”
　　“如果你的父亲至死依然没能认可我们的感情，那么算我亏欠他，等我死了，我愿意为这份亏欠被折磨煎熬。”
　　“但在这之前，我会紧紧握住我与你一起活着的每一天。任何人，说任何话，我都不会在意。”
　　江期听他慢慢地将这些话重复给自己听，觉得胸腔中温热而酸涩，他轻轻地啄吻顾清寒的眉心脸颊，喉咙中干涩发堵。
　　“......我说的不对吗？”顾清寒问他。
　　“你说得很对，”江期低声回应他，捧着他的脸注视着，“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情话啊，嗯？”
　　顾清寒只是无力地笑：“这算情话吗？”
　　“算。”
　　
　　晚一点的时候江期收到了江河的信息。
　　“江期，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明天我先回A市了，念念暂时留在你们那里，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认真思考一下。”
　　江期犹豫了片刻，最终回了一个“好”字给他。
　　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暂时被搁置，顾清寒的情况终于也慢慢稳定下来，江期每日带着顾念在医院照顾他，有这么个小朋友说说笑笑的，顾清寒恢复的也快一些。
　　这样在医院里又休养了一个月，医院花园里的花都零星的开了，顾清寒也终于被允许回家了。
　　江期原本是计划带着父子俩回他的平层别墅，但顾清寒终究在临江花园住习惯了，许久不回去也是很想家，再者，顾念也开学了，小朋友的幼儿园也在这附近，于是二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先回临江花园去。
　　回去的头几天，江期就已经找了清洁人员将房子认真清理了一遍。他自己不放心，又趁顾清寒睡着的时候亲自回去检查了一番。想着顾清寒眼睛仍然看不太清，担心他回来磕磕碰碰地再伤到，于是将桌子椅子的棱角上都贴了防撞条。
　　地面上铺满了厚实柔软的地毯，阳台上添置了几盆绿植净化空气，冰箱里装满了新鲜丰富的果蔬肉类。看着就很温馨。
　　整座房子都十分清新整洁，从门口望去江期也觉得心旷神怡。
　　这样细致的准备过后，顾清寒终于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如今的视线虽仍然不是十分清晰，但房子里桌椅摆设的大体轮廓还是看得到。坐在沙发里，想着江期找到自己的那一晚，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其实那个时候，他也是恐惧极了，支撑不住倒下去的那一刻，口鼻里都是汹涌的血腥气，他在恍惚中也怕与江期就那么再次分开了。还好，江期没有放弃，他自己也挺了过来。
　　送顾念去幼儿园后，江期很快折返回来。进门便见顾清寒在阳台上坐着，“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顾清寒转过头来对他笑，“躺太久了，有些累。”这话说的也是事实，他卧床许久，因为缺乏锻炼，原本就清瘦的身体连那一点薄薄的肌肉都不见了。江期夜晚给他擦洗，两条笔直苍白的小腿消瘦到单手就能松松的握住。
　　“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陪你到外面多走走，接接地气，身体好的更快。”江期安慰他。
　　“好。”他对江期笑道，“也到春天了，等带念念一起去公园看桃花。”
　　午后，江期冲了蜂蜜水晾温才送到他手里，看他慢慢喝完。阳光这样好，铺陈下来，地毯上都暖洋洋的一片。
　　顾清寒靠在江期身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渐渐意识昏沉，在江期的肩膀上睡过去。
　　阳光这么暖，顾清寒也在身边，窗外草木也有了鲜活的颜色。江期觉得满足极了，他揽着顾清寒，轻轻亲吻他的头发。




五五

　　晚饭时间，顾念小朋友开开心心地握着小勺子吃饭，一边还不忘说今天在幼儿园的事情。如今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回到了顾清寒身边，最喜欢的江期叔叔也几乎搬进了自己家里，小朋友每天都是欢呼雀跃的。
　　江期将一只扒干净的虾夹到顾念碗里，顺势试了一下顾清寒手的温度。他重病之下气血太虚，到了早晚更是格外畏寒，江期总担心他冷。
　　顾清寒原本在专心听顾念说话，察觉到他的触碰，回握了一下江期的手，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爸爸你不吃排骨吗？”小朋友觉得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实在是太香了，可爸爸却一口都没有吃到。
　　“爸爸张嘴——”他夹起一块送到顾清寒嘴边，迫不及待和爸爸分享美味。
　　灯光下，顾清寒能大致分辨清他的身影轮廓，他又不忍心拒绝小朋友，于是顺势张嘴咬了一小口。
　　“诶——”
　　江期不过是去看了一眼煲的粥，转头就见顾清寒在就着顾念的手啃排骨，他急忙去阻止，“念念宝贝，爸爸不能吃这个。”
　　顾清寒自从切胃手术到现在，一直吃不得油腻，排骨虽然是自己做的，但总是油水佐料多了些，不比他精心熬的鸡丝粥清淡营养。江期担心他脆弱的肠胃消化不了回头又要遭罪，所以到现在也没让他吃过煎炸的肉类。
　　“叔叔吃。”他凑过脸去，紧贴着顾清寒，将顾清寒咬过的排骨抢到了自己嘴里。
　　顾清寒：“......”
　　“这才是你的，”江期无视他的不满，盛了一碗熬到软糯的鸡丝粥，稳稳放到他面前，“试过了应该不烫。”
　　顾清寒避开他试图喂自己的手，影影绰绰间从江期手中夺过勺子，一言不发地试探着自己吃。
　　他病了这许久，身体难受自不必说，还要整天吃药，饮食上更是谨慎，什么辣的荤的油盐重的一概不许吃。这倒也罢，他原本口味清淡，但是最喜欢的一口甜也被江期管控的死死的，嘴里终日都是药味的微涩。今天难得因为顾念尝了口香甜软糯油滋滋的排骨，能压一压嘴里的苦，还没咬第二口就被江期拦下来，长久以来压抑的不快被一块排骨挑了起来，他心里很是忿忿。
　　顾清寒的一点极细微的情绪江期也能捕捉到，看着这人气呼呼地捏着勺子在碗里搅，漂亮的眉眼都带着气恼委屈，江期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
　　“排骨我给你炖了清汤的，不是不让你吃，我都查过了说是排骨益气补血怎么会不让你吃呢？”他忍着笑从炖盅里盛了汤和两小块肋排，送到顾清寒面前，热气飘飘摇摇的十分的香。
　　“爸爸，你吃呀。”顾念小朋友显然不能了解这短短几分钟两个大人的情绪变化，见江期举着勺子在顾清寒嘴边，也帮着江期劝。
　　如此，顾清寒总算是心满意足地吃到了排骨。
　　
　　
　　晚些时候，顾念抱着他的小熊在顾清寒身边沉沉睡去，一张小脸睡得粉粉的，很是可爱。顾清寒也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睫垂着，像是也睡着了。江期在厨房里准备好明早要用的食材后，进来将顾念小心的抱起来，轻手轻脚送进了小朋友自己的卧室。
　　他回来的时候，见顾清寒已经靠在床头坐了起来往他的方向看。
　　“吵醒你了？”江期问。
　　“没有，是我自己醒的。”顾清寒声音很小，暖黄的灯光下脸色不是很好。
　　“怎么了？”江期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来，“是不舒服吗？”他焦心地俯身过去，用自己的唇贴在顾清寒的额头上，凉凉的，也不烧。
　　“刚才梦见言今了，”顾清寒低声说，“在A市的老房子里，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就只看着我。”
　　江期默默抱紧他，“就是个梦而已，不要想太多。”
　　“下个月是清明，你帮我带念念回去看看她吧，她是念念的妈妈，想来也是很牵挂念念的。”这些年一是顾念太小，二是他分身乏术，也没带顾念回去过。
　　“行。”江期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明天早上给你蒸点米糕，放糖。”
　　“多放一些啊......”
　　多放一些糖，甜甜的，能把药的酸苦冲淡些许。江期的怀抱如此令人安心，顾清寒依偎着他，如倦鸟投林，他喃喃地嘱咐，渐渐神思昏沉。
　　夜色静谧而温柔。
　　
　　顾清寒第二天醒的很晚，江期早起喂饱了顾念又送他去幼儿园，急匆匆地赶回来，顾清寒还沉沉的睡在柔软的被褥里，从侧面望过去，眼睫漆黑纤长。
　　即使是在折磨煎熬的病痛里，他也是这样好看，从头发丝到小指甲儿盖，江期都觉得漂亮的不得了。在他深沉的眼睛深处，顾清寒就像是一颗温柔的星辰，动一动手指就散落光芒，让他欢喜的心都发疼。
　　他在顾清寒身边坐下来，托着半边脸等他醒。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连同着喧嚣也被隔绝。
　　直到顾清寒醒来，已经十点多了。江期早准备下温热的蜂蜜水，让他喝了一些暖一暖胃。
　　软软糯糯的白米糕淋了点蜂蜜，很得顾清寒的欢心，和江期讲话的时候都软软柔柔的。
　　“你做的比外面买的要好吃，”他毫不吝啬地夸奖江期，“以前我在糕点铺子也买过，口感不是很好。”
　　“我的厨艺当然好。”江期骄傲的笑，“这个米我昨晚就泡软了，打成米糊的时候还放了牛奶，这么做的熨帖肠胃，这还是以前我感冒的时候，看林辰做过的。”
　　江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脱口而出就提到了林辰，但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一时间有些语噎。
　　他悄悄观察顾清寒，后者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将口中的食物细嚼慢咽下去。
　　“......”
　　“林辰来找过我，”江期正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顾清寒平静地说道，“年后你在A市的时候，他来医院找我告别。”
　　“他找你告别？”江期疑惑。
　　“是啊。”顾清寒摸索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他细长白皙的手指，“他没有再找你吗。”
　　江期的大脑有些宕机，总觉得顾清寒这样子很像是在兴师问罪，仿佛马上就要定他的刑，“没，没有。”
　　但顾清寒只是点了点头，他不再说话，眼睛里清清冷冷的。
　　
　　




五六

　　江期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洗碗，还不忘时常回头，悄悄看一眼半倚在沙发上晒太阳的顾清寒。后者安静地靠在那里，修长白皙的双手搭在毛绒绒的毯子上，苍白的脸上清落落的没什么表情。
　　江期懊恼地皱眉，他怎么能在温存小意的时刻提别人，还是在自己身边许久，差点尝试去交往的林辰。顾清寒久病，情绪一直都是低落的，难得这些天好一点，愿意和自己多唠叨两句，自己却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只怕一夜回到解放前。
　　“唉......”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却不自知。觉得手中那个沾着泡沫的盘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怎么了。”顾清寒却忽然开口问，他向着江期的身影望过去，清丽的双眸茫然而疑惑。
　　“没事没事。”江期赶紧笑着回答他。
　　顾清寒便也不再说话了。
　　江期收拾好厨房，擦净手，解了围裙挂好走出来，却看见顾清寒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细碎的阳光晶亮亮的，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江期有些忧心，总觉得他视物不清，不大走动又睡得太多，一直这样闷着，只怕他心里更加郁郁，身体恢复地就更慢了。
　　他在顾清寒身边蹲下来，轻轻摩挲顾清寒的脸，后者感觉到他的触碰，皱了皱眉便醒了。
　　“怎么又睡了？”江期将他半抱起来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才刚吃完饭就躺着，怕你消化不好。”
　　顾清寒安心地靠在他身上，重新闭起眼睛来，“除了睡觉也不知能做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感觉什么情绪，但江期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很沮丧的。他如今病弱，多走几步路都累的晕眩，眼睛又看不清，平日里喜欢的书也不能读。
　　“要不我给你搜个德云社听听吧，”江期轻轻地捏着他白皙柔软的耳垂，“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听，很有趣，听完神清气爽。”
　　顾清寒懒懒的半睁开眼睛，“在英国的那几年么？你心情不好的时候？”
　　江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有些愣住。但顾清寒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那些时候，都是林辰陪着你吧。”
　　危险。
　　江期下意识屏住气息，就知道逃不掉。
　　“也不是，只是那几年我认识了他，”江期犹豫了片刻，还是坦白道，“我确实想过要不要尝试着找一点慰藉…...但是清寒，我还是没有......”
　　“其实没什么，”顾清寒打断他，平静道，“我知道那个时候你伤透了心，如果我是你，身边有一个人无微不至不离不弃的陪伴着，应该也会动摇吧。”
　　“清寒......”他虽然这样说着，但江期依然看见他的神色渐渐怅然。
　　“我只是心里有些发酸，”顾清寒诚实地告诉他，“想着错过的这些年，有别人在你身边，分享你的喜乐哀愁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很难过，”他撑着坐起来转过身，望着江期不清晰的脸，微微笑了一下，“可能这就是吃醋吧。”
　　他精致漂亮的面孔就近在咫尺，笑容浅浅有些委屈，江期心里一软，双手环过他的肩背抱住，“刚在医院遇见的时候，我为了气你说的那些话，你听了是不是很难过。”
　　顾清寒趴在他怀里，长长的眼睫一抖一抖的蹭在他的脖颈，“是呀，”他说，“是。”
　　那个时候，他的确难过呀，他以为江期真的已经心有所爱，以为余生只有他自己陷在过往的感情里沉溺，他夜夜难眠，病重之时，几乎都要灰心了。
　　“对不起，”江期紧紧抱着他，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清寒。”他觉得自己心疼要哭了，却听见顾清寒轻飘飘的说道：“给我听德云社吧。”
　　江期无奈地笑，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等会儿给你吃一小块儿蛋糕好不好？”
　　顾清寒清隽的眉微微拧了起来，“江期，”他正色道：“你是不是在心虚？”
　　“啊......不是不是啊......”
　　
　　到了晚上，坐在餐桌上刚被江期喂了一口饭，郁闷的顾清寒终于明白江期为什么要先用甜软的蛋糕讨好他了。
　　“这是什么？”他忍着舌尖奇怪的味道，冷冷地问江期。
　　“溜......溜肝尖儿。”江期忐忑地回答，记忆里顾清寒向来是不吃动物肝脏的。
　　顾清寒疑惑地皱眉。
　　“宁医生说猪肝最补血了，就算不喜欢也应该尝试着吃一点。”江期一边对埋头干饭的顾念使眼色求救，一边软着语气回答顾清寒。
　　他看见顾清寒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急忙把水送到他手里去，“味道太奇怪了，”顾清寒喝了几口水都没冲淡嘴里那种黏黏的还有些发苦的感觉，“我不吃。”
　　“不能不吃啊，”江期跟他讨价还价，“这个对身体好的。”
　　“爸爸，”顾念这时也抬起头来督促他，“不能挑食哦，你说过的，挑食就会感冒，要打针的。”
　　“对啊，”有人与他统一战线，江期这时也硬气起来了，“念念说得很有道理，宝宝，你来喂爸爸吃好不好？”
　　顾清寒几乎郁卒，被喂着吃了这一小碟子猪肝，气的这一晚上都没搭理江期。但江期铁了心要给他好好食补一番，哄着骗着达成约定隔天吃一次坚持一个月。
　　于是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忍无可忍的顾清寒只闻了闻熟悉的味道，就气急败坏地将勺子重重放下，“江期——”他气闷的问道，“你欺负我这半个瞎子是不是？说好了一个月，你又做猪肝给谁吃？”
　　江期也没想到他真的能在心里一天一天的数到现在，当即有些心虚，“我忘了哈哈，要不再吃一天，不能浪费呀。”他干笑道。
　　“你自己吃吧。”顾清寒往椅背上一靠，是拒绝的姿态。漂亮的面孔在灯光下十分清冷。
　　“......”江期无声地戳了戳顾念，小朋友含着一口饭看了一下，发现他一向温柔的漂亮爸爸居然生气了。
　　“叔叔吃。”察言观色后，小朋友迅速做了正确的选择。
　　江期：“......”
　　“爸爸，”顾念这时候终于想起了什么，“我今天中午在幼儿园好像看见叔叔了。”
　　“嗯？”江期下意识以为他在说自己，但中午顾念留在园里吃午饭，他并没有去过，“宝宝看错了吧，我中午没有去幼儿园呀。”
　　“是那个叔叔，”小朋友思考了一下说道，“是你哥哥。”
　　江期心中一紧，他下意识去看顾清寒，见他微微垂着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五七

　　晚饭后，窗外淅淅沥沥落了点小雨，顾念趴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翻书看，江期陪他坐了一会儿，应景的教他读了两首诗歌，小朋友的声音奶乎乎地，认真地跟他念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摇头晃脑地读了一小会儿，便又惦记着看动画片了，江期不忍心拒绝他，给他打开iPad，自己起身去浴室看了一眼。
　　顾清寒这时候也冲完了澡，江期进去时，他正在摸索着浴袍上的系带打结。浴室朦胧的雾气里，他的肌肤被氤氲的愈发白，从发丝到眼睫双眸都是湿漉漉的，眼下却被热气熏的泛着一片薄薄的红。感觉到光影变化，他侧过脸去看，下颌骨的线条都十分精致。灯光下，锁骨上沾着的水珠像是细碎的星。
　　江期愣了片刻，咽了一下口水。
　　“念念睡了吗？”顾清寒问，他冲江期的方向伸出手，后者立刻默契地握在掌心里，小心地带着他往外走。
　　“没有，在看动画片。”
　　“念念，”顾清寒到了客厅便喊顾念，“要早些睡觉啊。”
　　“好的爸爸。”小朋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总觉得今晚的爸爸因为挑食而不太开心，也就乖乖地由着江期带他洗漱躺进被窝了。
　　“叔叔，”他陷在软和的枕头里小声说，“你要哄一哄爸爸呀，不要让他生气。”
　　江期听得直笑，“好的宝宝。”他像小朋友郑重其事的保证，“我等会儿一定好好地哄哄爸爸，让他开心。”
　　“你怎么让他开心呀？”小朋友好奇地问。
　　“嗯......”江期摸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渐渐想入非非，所思所想不能如实告诉小朋友，只是嘴角笑意愈深，“我挠他痒痒。”
　　
　　他回主卧见顾清寒正打开床头的药盒，里面每一个格子都放着江期事先分装好的好几种药，是顾清寒每天都要按时服用的。
　　江期赶紧过去帮忙递水，看见顾清寒手心里那一小把黄黄绿绿的药片，他觉得心都拧着疼，他的清寒，什么时候能够健健康康，摆脱搓磨人的病痛啊。
　　顾清寒接过水，微微皱着眉分了几次才把药吃完，他也不说话，仿佛还在生闷气。
　　每天咽下去这么多苦涩怪异的药，看不清，走不远，心情怎么会好呢，江期想，他要是能打我两下疏解一下也是好的。
　　他拿来吹风机，调到风力最小的热档，站在床边帮顾清寒慢慢吹干了头发。
　　“清寒，”做完这些后，他扶着顾清寒躺下来，自己俯低身体趴在顾清寒身边，将鼻尖蹭在他香气清幽的黑发里，握住他微微有些凉的手温柔地摩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担心。”
　　直到这个时候，顾清寒才蹙起眉尖轻轻叹了口气。小朋友顾念只以为爸爸今晚不开心是因为又让他吃不喜欢的食物，但江期却很清楚，顾清寒这样低落是因为江河。
　　“当时我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为长远考虑，才把念念交给了他，”顾清寒目光有些迷蒙，他低声说，“现在我缓了过来，就把念念带回了自己身边......他是很爱念念的我看得出来......所以说到底，总觉得有些心虚。”
　　“心虚什么，”江期捧着他的脸颊，“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顾清寒侧过脸来看他，视线里江期的脸还是有些模糊但却从前清晰了一些，“其实这件事从一开始我都不愿意牵连到你，他是你哥哥，你会很为难。”
　　“我不为难。”他听见江期平静地说道，“从理智与情感上，我都是支持念念留在你身边的。你养大了他，从一个小小的婴儿养育成现在懂事可爱的宝宝，这其中的艰辛非亲身不能体会。如果非要用血缘来界定亲情，念念受伤的时候，你救了他，他的身体里现在也流着你的血。”
　　“所以，你不用心虚，也不必因我为难。你对所有人都问心无愧。”
　　顾清寒将脸更贴近他的掌心，那张失落的面孔上，终于缓缓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终于安抚好了这人，完成了小朋友交托的任务，江期也能舒心地笑一笑了，他微微低头，碰了碰这人的唇。
　　灯光下，顾清寒衣衫半解，笑意清浅地陷在一片深蓝色的被褥里，他生来就比寻常人白，此刻在柔和的光芒里，更是像极了一块温润莹莹的玉。
　　江期望着他，看他锁骨纤细精致，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如同落了碎星，发乌肤白，腿长腰细，偏偏他不自知，捏着江期的耳朵，对江期浅浅笑一下就万种风情。
　　江期这时从心脏到大脑都在极速发热，他再次俯身亲吻顾清寒的眉心，“清寒，我现在求的只有你健康快乐。”
　　说罢，扣住顾清寒的手在他面孔上温柔绵密的吻。顾清寒也回握住了他的手，回应着他缱绻的爱意柔情。
　　“谢谢你，江期。”他低声说。
　　江期觉得眼眶发热。
　　“但是如果每天都要吃猪肝我就不快乐了。”顾美人这时不解风情地补充了一句。
　　江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僵直着身体抬头看顾清寒，发现这人发丝散乱，眼角绯红，双唇也被自己吻出了血色，一双眼眸却很认真。
　　“哈哈......”江期无奈地笑了一声，放弃挣扎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夜深人静，顾清寒已经睡熟了。江期这时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到外面的阳台上给江河发信息，“哥，睡了吗？”
　　他握着手机望玻璃外的雨，心里其实是有些惆怅的。
　　过了片刻，江河便回应了他，“没有，前天来你们这边谈个项目，公事就没有告诉你。”
　　似乎是猜到江期要问什么，江河直接交代了自己的行程，但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到顾念。
　　 
　　第二天阳光明媚，一场春雨过后，气温也上升了些许。
　　江期和顾念醒的早一些，两个人穿着睡衣都在厨房里。江期冲了奶粉试好温度把奶瓶递给小朋友，小朋友嘬了两口才想起来问，“叔叔，爸爸开心了吗？”
　　江期闻言便回想到昨晚的柔情缱绻，顾清寒绯色的眼尾和紊乱地喘息，他眼睛都笑的眯起来，“开心了。”不止你爸爸开心了，我也开心了。他想。
　　“你怎么让他开心的呀？”小朋友好奇心很重，寻根究底地问他。
　　“嗯，我给他讲笑话，给他挠痒痒哈哈哈。”他一本正经。
　　顾念抱着奶瓶微微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江期叔叔有些不对劲。
　　这时顾清寒也醒来了，一路扶着墙壁到了厨房门口，清冷问道，“你笑什么呢。”
　　江期赶紧去扶他。
　　“爸爸，叔叔说昨晚让你开心了。”
　　顾清寒：“......不要听他乱讲。”
　　江期也不反驳，乐呵呵地做了早饭吃。原本这天是周末，他想趁天气好，陪着父子俩到楼下转转散散心，但公司的电话打进来，积压的事情太多了，需要他今天无论如何去处理一下。
　　说来，自从顾清寒病倒他把事情都交托给得力的助手，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到过公司了。
　　“去吧，”顾清寒察觉到他的犹豫，“我现在没有工作，你不赚钱，怎么买菜做饭。”
　　“可是你看不清......”
　　“我觉得今天好像清晰一些了，”顾清寒说着伸出手去，捏住了江期的鼻子晃了晃，“你看，精准无误。”
　　江期说着他的力道摇头，怀疑他根本就是在报复自己跟顾念胡言乱语。
　　“好吧，我尽快处理好，”他想了片刻点点头，又转头嘱咐顾念，“宝宝，你要看好爸爸呀。”
　　“好的。”被委以重任的小朋友点头允诺。
　　
　　
　　




五八

　　“爸爸我可不可以出去玩呀......”
　　江期离开不久，原本趴在桌子上画画的小朋友就有些坐不住了。他蹲在落地窗前往外面看了一会儿，见楼下花都开了，还有其他小朋友在三三两两地玩耍，于是跑到顾清寒身边，抱着他的胳膊软绵绵地撒娇。
　　“可不可以呀爸爸？”
　　顾清寒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忍心拒绝，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看得比之前清晰一些，也想下去走走，于是摸索着给顾念穿了外套，自己也穿上羽绒服，拎起江期装了温水的保温杯，父子二人相互搀扶着进电梯下楼了。
　　外面的阳光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因为有微风袭来，也不像在房间里那么闷燥。顾清寒在长椅上坐下来，顾念就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广场上很其他小伙伴玩耍。孩子们的嬉笑声，春风过树的微拂声，周身虽然还是微微的冷，但顾清寒久违地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
　　真好，他本以为自己熬不过上一个寒冷艰辛的冬天，但是如今，江期带着他坚定地走到了渐暖的春季。
　　“爸爸！”顾念向他奔跑着过来，“给你！”小朋友欢呼雀跃，把花园里摘来的一朵小小的花朵捧到顾清寒面前。
　　“谢谢念念。”那朵小花凑在他的鼻尖，香气清幽，是小朋友珍贵的心意。他接过来轻轻放在手心里。
　　小朋友又开开心心的跑回去了。
　　顾清寒靠着椅背，微微仰起头，细碎的阳光洒在他清隽的面容上。这样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心里也透亮了不少，向着小朋友的欢笑声处望过去。
　　眼睛虽然不十分清明，但顾念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鲜明活泼，他还是看得见的。
　　小朋友在和另外几个小伙伴嬉闹，互相追着在小广场上面跑，也是玩的太起兴没看脚下，被绊了一下就往台阶下面栽。
　　顾清寒从刚才就一直注视着他，一发现他的身形不稳当即手疾眼快起身去扶他。但他毕竟视线模糊，接住顾念后自己却看不清脚下台阶不平踩了空，从不算太高的台面上摔倒下去。
　　顾念摔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撞的他胸腔猛然一痛。他下意识用一只手撑住地面才没让顾念磕碰到。
　　“爸爸......”
　　“有没有受伤？”顾清寒脸色苍白，心脏砰砰直跳，他摸索着小朋友的四肢，唯恐他像上次一样。
　　“没有，”顾念摇头，“爸爸我没事。”
　　顾清寒的心定了定，这时才觉得自己撑住地面的掌心细密尖锐的疼，可能是蹭破了。
　　他想抱着顾念站起来，却有点勉强，只能让顾念起来站稳，自己尝试着起身但胸腔里疼痛渐渐绵密让他力不从心。
　　“爸爸......”顾念意识到自己的原因让爸爸可能受伤了，眼圈一红就很难过。
　　“没事别怕。”顾清寒听他声音发颤，急忙柔声安慰他。
　　这时忽然有人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扶住顾清寒的肩膀将他从地面上轻而稳地带了起来。这个人的身量与江期很相似，但气息却与江期截然不同。
　　顾清寒微微皱了一下眉。
　　“顾医生，你没事吧。”这人低声问道。
　　声音终于证实了顾清寒的猜想，是江河。
　　“我没事，谢谢你。”顾清寒其实有些头晕，但他仍然努力自己站稳。
　　“念念，好久不见，”江河弯下腰来跟顾念打招呼，“有没有想我呀？”他的声音很低，但却很柔和。
　　小朋友望望他又望望顾清寒，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也很想你。”江河眉目舒展，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小朋友，温和笑道，“我和爸爸说几句话，念念先去玩一会儿好吗？”
　　顾念抬起头，询问性地望着顾清寒，顾清寒虽然看不清，但大抵能猜到他的神情，于是点点头，“去吧。”
　　
　　
　　“顾医生，上次在医院的事情我很抱歉。”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江河才缓缓开口。他没忘记，自己以父亲对他和江期之间的不认可要挟顾清寒时，这人虽然坚定地表明了态度，但转瞬就捂着口鼻呕血不止的样子。
　　江河很清楚，尽管顾清寒认定了江期，但自己说的这些话仍然会是他的痛处，否则他不会隐忍自伤成那般。
　　“身体恢复地好吗？我看你脸色比之前好一些。”
　　“好多了，谢谢你关心，”顾清寒看不清他的神色，心里就有些不安稳，“你这次来，是因为念念吧。”
　　江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但答非所问，“刚才谢谢你，”他搓了搓手眉心有些纠结，“否则他可能会摔到。”
　　顾清寒想说保护这个小朋友是他四年下来养就的一种本能，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出口。他觉得若是这样说出来，似乎像是在宣告他对顾念的所有权，提醒江河这个亲生父亲与孩子的疏远。
　　他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我原本是打定主意要把念念接回自己身边的，”江河的声音很平静，死水一样没什么波澜，“这些年生离死散，我身边的人已经很少了。顾医生，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小生命，是我与言今的结晶时，那种惊喜感动到心酸的感觉，你可能不会理解。”
　　“可就像江期说得那样，你呕心沥血把念念养大，我有什么资格凭着一点血缘就带走他。但是顾医生，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念念的存在，我也会不计后果地养大他，疼爱他。”江河的声音这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惜，我错过了这个假设。”
　　顾清寒微微蹙着眉，轻声道：“言今到死都不愿意再提起你，我那时其实也觉得疑惑，既然这样心如死灰，何必还要赌上生命为你生下这个孩子。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大概对一个人的爱与憎恨，也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吧。”
　　话说至此，他终于听见江河一声压抑的哽咽，像是隐忍了无尽的痛悔。
　　江河低下头，双手搓了搓脸，他吸了一下鼻子，望着不远处玩耍的顾念。
　　“是我对不起言今。”他只这么说，其它关于从前的事情，他没有再提起，一一咽回到了肚子里。
　　顾清寒也不想去追究他与言今的过去，也就不再询问。
　　“所以你这次来，是要带走念念吗？”
　　江河沉默了许久。顾清寒与他坐在春日的风里，渐渐觉得有些冷。
　　“这么久以来我每天都在思考挣扎，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觉得，念念留在你身边，应该会更快乐吧。”
　　他一直记得顾念与顾清寒分开时崩溃的哭闹，也没有忘记小朋友在他身边闷闷不乐不言不语的模样。顾清寒也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这个孩子，数年如一日无微不至。
　　他的孩子，这些年来只深深依赖信任着顾清寒，不可能像奔赴顾清寒那样奔赴向自己。如果强硬的分离，小朋友必定会受伤，可能永远都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与疼惜。这些天他几乎夜夜辗转反侧，做下这个决定更是肝肠几断。
　　“顾医生——”江河艰辛地说道，“念念可能还要麻烦你照顾。”
　　那天最后离开时，他又抱了抱顾念，亲吻小朋友的脸，“念念，我走了。”他的心没有着落的下坠，声音喑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但这时候小朋友轻轻回抱住了他，软糯糯地说：“叔叔再见，欢迎你常来我们家玩。”
　　“......好。”江河笑着点头，眼泪却一直忍不住的往下掉。
　　他在回程的车上看着手心里顾清寒交给他的那朵小小的花，颤栗着脊背压抑地悲鸣，为他悔之不及的过去，为长眠不醒的挚爱，为无法拥有的将来。




五九

　　江期回公司也只见了几个部门经理，签了几份重要文件，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匆匆收拾了能带回家的工作头也不回地离开。前台小姑娘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禁和过来取快件的同事感叹，“江总今年才来公司几次啊，这又火急火燎地走了，你说他忙啥呢？”
　　“照这么下去，我们公司不会完蛋吧？”她忧心忡忡，心想这要是公司倒闭了，还得重新找个地方跟人聊天打发日子。
　　“我也觉得他有些奇怪，”同事摸摸下巴，“你说他着急吧那也的确是着急脚下生风似的，但你看他正脸，感觉还挺满面春风是怎么回事？”
　　“江总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前台姑娘恍然大悟，“肯定是！这是急着回家陪媳妇！”
　　“那得多漂亮的媳妇儿让他钱都不像样挣了......”
　　急着回家陪媳妇的江总开着他那辆地库里停了许久的辉腾，一边盘算着中午做什么吃，一边风驰电掣回到了临江花园地下车库急匆匆地进了电梯。把大病未愈的顾清寒和年幼的顾念留在家里，他总是不放心的。
　　而他的漂亮媳妇儿却没在家等他回来做饭。
　　
　　自江河离开，顾清寒一直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的目光空落落地定在不远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候在家里找了一圈儿的江期也到了楼下，远远看见这人轻薄的背影才松了一口气，向着他大步走过来。
　　“清寒！”
　　顾清寒飘忽的思绪被猛然拽了回来，他眼底一动，模糊看见江期就半蹲在他面前，温暖的手掌已经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手这么凉......”江期微微皱眉，“是不是冷？”他一边脱外套裹住顾清寒，一边打量着这人的脸色，白的发青，双唇那一点浅薄的血色都褪尽了。顾清寒的眼神却有些茫然。
　　“怎么啦？”江期不由得焦灼，他觉得顾清寒很不对劲，但又怕刺|激到他，还是温声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顾清寒终于缓缓摇了摇头，“我没事江期。我只是觉得有些冷。”
　　“冷啊......”江期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果然感觉到顾清寒在微微发抖，“那我们上楼吧。”他抬头望了一眼，见顾念在不远处和小伙伴玩沙子，于是也喊他一起上楼。小朋友也乖乖跑了过来，见江期将顾清寒一把横抱起来，小朋友便跟在他们身边进了电梯。
　　“念念乖啊，自己看一会儿电视......”进了门，江期先让小朋友安稳下来，自己抱着顾清寒直接进了卧室，将人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和外衣盖好被子。
　　“清寒......”做好这一切，他在顾清寒身边坐下来，用温热的手指轻轻抚|摸顾清寒的脸，“怎么了？”他轻轻问道。
　　顾清寒看上去还是有些迷茫，许久才反应过来，将脸往他的手心里凑了凑，“你哥哥来过了。”
　　江期的心一沉，他以为江河又说了什么诛心的话。
　　“他说自己思考挣扎了很久，”顾清寒苍白着脸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说，“但最后他要我照顾念念。”
　　江期微愣。片刻后才笑了。
　　江河放弃了。
　　他为顾清寒感到高兴，但内心深处依旧有一点发酸。江河毕竟是他的哥哥。
　　顾清寒从被子下探出手，想要去摸江期，后者急忙握住，顾清寒小声说，“虽然心里有些抱歉，但我仍然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做梦，”江期这时也平定下来了，“我哥这个决定，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顾清寒的眉头轻轻的拧着，他低声对江期说，“对不起......”
　　“傻。”江期低笑。
　　这时顾清寒微微痛吟了一下，眉头皱的更深，被江期紧紧握住的手火辣辣地疼。
　　江期也察觉了他的颤抖，立刻低头去看，见他白皙的掌心到掌根此时血迹斑斑，一片磨砺的伤口，有几处甚至还嵌着细细的沙砾，江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伤的？”江期从床下拉出医药箱，两道英挺的眉快要拧成一个结。
　　“不小心摔倒了。”顾清寒轻声回答他。
　　江期心疼地喘气声都不太平稳了，他紧紧抿着嘴，用棉签小心把沙砾拨开。顾清寒一声不吭，他自己却觉得这伤口仿佛是在他身上，碰一碰都疼得发颤。
　　用碘伏消过毒贴好了医用胶布，江期才能重新说出话来，“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他边问边轻轻摸过顾清寒的肩膀手臂到膝盖去检查，果然在碰到脚踝时，顾清寒皱着眉吸了一下气，他挽起裤脚，看见顾清寒平日细白的脚踝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去医院。”他去扶顾清寒。
　　“不用，”顾清寒制止他的动作，“没有骨折，我是医生，心里有数。”
　　江期已经心疼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沉着一张脸，走进走出的准备东西冷敷搽药。
　　顾清寒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他在生气。他想说些什么，但晕眩的症状愈来愈严重，昏沉地睁不开眼睛。
　　
　　江期去换了毛巾回来，见顾清寒已经睡着了，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看着就让人忧心。
　　顾清寒一直睡着，江期也不忍心喊他，这一觉便昏昏沉沉睡到了傍晚。江期正陪着小朋友玩积木，恍惚间听见卧室里断断续续的咳声。他急忙跑进去，看见顾清寒在睡梦里还难受得咳嗽。
　　他将顾清寒半抱起来喂蜂蜜水，但是只喂了几口，顾清寒一侧脸，皱着眉尽数吐了出来，咳喘得越发严重，一张脸冷冷湿湿的白，嘴唇眼见地发青。
　　江期心道不好，赶紧打开制氧机拉过氧气面罩帮他吸氧。许久，顾清寒凌乱起伏的胸口才渐渐平复下去。但他的面色还是不好，被江期抱在怀里像是没了筋骨一样瘫软。
　　“清寒......”江期在他耳边轻声喊他，怕他昏迷过去，一颗心像是放在油锅里煎。
　　良久，顾清寒在他怀里艰难地半睁开眼，呼吸缓慢而吃力，“......不要生气......”他喃喃道，“我只是想下去......走一走......”不是故意受伤的。
　　江期的心又酸又疼，低头吻他汗湿的额角，“我是气我自己，”他说，“气我自己太大意了，让你摔倒。”
　　顾清寒轻轻摇了摇头，又精神不济地昏睡过去。直到夜晚又起了低烧，连着江期也煎熬的仿佛一夜瘦了几斤。
　　顾清寒这一病，就连绵了将近一个星期。从江河出现顾念的事情就是他的心病，这根弦一直紧紧地绷着，如今忽然断开来他也就有些支撑不住，又因为那天被冷风吹到，昏昏沉沉地低烧绵延了许久。




六十

　　　　因为顾清寒身体的原因，这一年的清明，顾念仍然没有能够被带回到A市给言今扫墓。每日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人，江期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离开一步。但他仍觉不够一时半刻不在顾清寒身边也惴惴不安，于是连乔姨都请了回来，托付她接送顾念上下学。
　　四月的整个上旬，顾清寒都是病恹恹的，前两个月好不容易被江期养出的一点气色，仿佛都被不久前那一摔给摔散了。
　　眼看着桃花都要开败了，顾清寒也没能下床带顾念去公园里看一看。
　　无星无月的夜晚，房间里一片静谧，灯光也被调得十分柔和。江期确认顾念已经睡熟了，回到主卧里，半抱着顾清寒在怀里吸氧，他没什么精神闭着眼睛，漆黑的眼睫无力地垂着，侧脸雪白，嘴唇淡淡发青。江期握着他微凉的手，心都像是拧了几圈一样的疼。
　　“对不起......”
　　朦胧间，江期听见他极为微弱的声音。
　　“胡说什么？”江期将他轻轻往上抱了一些，让他睁眼就能看见自己的脸。
　　顾清寒的面孔在灯光下白的黯淡，竭力半睁的眼眸疲惫不堪，“知道你担心，可真是拿这副身体没办法......”顾清寒在他怀里虚弱地笑，“我也想......早点好起来。”
　　江期听得心酸，但仍然对他灿然的笑，“顾清寒，顾大医生，你治了这么多病人，难道还不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道理吗？”
　　顾清寒闻言只是笑，却慢慢皱紧了眉头，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加惨白。江期一直观察着他，此时立刻发觉了不妥，“清寒？怎么了？”
　　“......头晕......”他艰难地回答，但又不只是头晕，胸闷、心悸、耳鸣，还有不知源于何处却侵袭每一根神经的疼痛，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紧紧捆束起来，他觉得呼吸都非常困难了。
　　“叫......叫救护车吧。”他抓着最后一点清明，对江期说道，随即无力地偏过头去，在他怀里无声无息地晕厥过去。
　　江期的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简直也要跟着昏过去，他觉得脊背发麻头脑空白，但还是坚持镇定着拨打了120，挂掉电话之后他强忍着心中不安，捧起顾清寒偏过去的脸，这才发现殷红的血不知何时从他的鼻尖一直在汨汨的往外流，不过片刻在他手心里蓄积了一小片，扑鼻的腥腻。
　　“醒一醒，清寒？清寒！睁开眼睛看看我！”江期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又不敢贸然摇晃顾清寒，竭力保持镇定半抱起他，让他的脸微微侧着不被血回流呛到。
　　
　　
　　“他今晚这个样子也不是一个病两个病的原因，”深夜医院安静的走廊里，宁泽推了推眼镜安慰江期，“终归是前几年身体损耗的太厉害了。前两个月我还觉得他恢复地太快了些，现在病情反复几次其实也是正常的。”
　　“江期，说实话，你已经把清寒照顾地非常好了。”这是宁泽的真心话，他曾一度认为顾清寒熬不过前几个月那一生死关。
　　江期就在他面前，仿佛也与抢救的医护共同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疫，他疲惫颓然地坐在冰凉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无力地插进头发里一言不发。
　　宁泽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他还穿着睡衣，大概是出门的时候慌乱中踩了一双皮鞋，袜子都没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违和。在雪白的灯光下，他好像冷的发抖。
　　
　　顾清寒昏迷时间不长，黎明时分便恢复了一些意识。江期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轻也不是重也不是，仿佛这人是一件已经生了裂痕的珍贵瓷器，稍有疏忽就会散成一地碎片，必须慎之又慎地宝贝珍藏着。
　　“还有没有不舒服呀？”江期俯在他耳边，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哑。
　　“......没有，”顾清寒半睁着眼睛，捏了捏他的掌心——是他惯用来安抚江期的小动作，“我再睡会儿就好，你回去......念念......”
　　“我已经给乔姨说过了，请她这两天帮忙照顾一下念念，我陪你在医院做几天氧疗。”
　　顾清寒思忖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你来，”他精神不济，声音有气无力的，“上来陪我再睡一会儿。”
　　“我不累。”江期知道他是心疼自己，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但还是担心挤在一起让他睡得不舒服，“你睡，我看着。”
　　顾清寒终于轻轻哼了一声，虚弱地皱起眉来，“我自己躺这里，总觉得冷。”
　　江期这才无奈地低声一笑，不再说什么，利落脱了鞋上去，避开那些管子将人小心环抱在自己暖烘烘的怀里。虽然紧紧依偎在一起，但他心中却千思百绪，难发一言。
　　“我一定......”
　　“什么？”片刻后，江期听见怀里人在喃喃说些什么却又没能听得真切，于是低头去看，只见顾清寒面孔雪白而眼睫漆黑，嘴唇形状精致皎好，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颜色愈发深刻，这么久的病榻缠绵也没损销了美好的皮囊，此时蒙蒙灯影下，看着就让人神思恍惚。
　　“我一定好起来。”顾清寒没扎针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平静重复道，“就算好不完全也不放手，纠缠拖累你一辈子，好不好？”
　　江期始终没有疏解过的眉心终于展平了，“好呀——”他吻着这人乌黑清幽的发顶，“求之不得。”
　　“你真是......”
　　“真是什么？”顾清寒听他一笑却没说尽，于是追问道。
　　“真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江期亲吻他的额角。
　　“喜欢吗？”
　　“喜欢极了。”
　　“开心吗？”
　　“太开心了。”
　　“那就好，”顾清寒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毕竟下半辈子还要靠你养着呢，我得嘴甜一点儿，哄你的财骗你的色，等你变成一个又穷又丑的老头子砸在我手里。”
　　江期的脸上这时终于能有一个真心的笑容了，他觉得顾清寒真是可爱极了，怎么也亲不够，“都是你的，钱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丑了老了也不许不要。”
　　
　　
　　
　　




六一

　　五月微风温润，阳光也一日比一日煦暖。顾清寒的身体终于从上一次病发被江期呵护备至地慢慢养了回来。
　　这一天午后，刚好宁泽休班过来看顾清寒，三个人聊了会儿天，一时来了兴致决定来一局精彩绝伦又有益身心的活动——斗地主。
　　“我和清寒斗你，”江期见宁泽晾了红桃三，“宁大地主。”
　　“没怕的。”
　　因为顾清寒眼睛看不清太细微的事物，所以由江期帮他摸牌梳牌，到了出牌更是江期做主，但他这一局手气不太好，两副牌都是些不连号的单牌，凑在一起最大也就是一个灰色的小王。但即便如此，为了表示公平证明江期不能猜到宁泽手里的牌还是将顾清寒的那一副随便抽去了一半不作数。
　　“所以我坐在这里有什么必要吗？”
　　江期正冥思苦想怎么接牌的时候，顾清寒没什么情绪地问道。
　　“这不二缺一嘛！”宁泽正要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头脑，举着牌眉飞色舞。
　　“你俩怎么不玩小猫钓鱼让我当裁判呢？我倒水喝去。”顾清寒似乎有些无语。
　　“我帮你。”
　　“不用，我能看得清。”顾清寒制止了江期，对他轻轻挑了一下眉。然后自己起身走向宁泽身后的长桌拿起保温杯拧开，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靠着桌子喝。
　　“还是清寒有自知之明，在失败之前就先跑路了，”宁泽嘿嘿笑了两声：“那就由你这个贫民来接受本地主的剥削吧！”
　　江期第一次觉得妙手回春的宁大医生有些欠，他望了顾清寒一眼，见顾清寒也正望着他，晶亮的眼眸里带着微微的笑意。
　　江期：“？？？！”
　　顾清寒点点头，冲他做了个手势。
　　七八分钟后，宁泽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的那对三，看着江期得意洋洋地出尽了手中最后一张小王。
　　“我怎么会输？”他抬头愣愣地问，“不可能，我会输！？你是不是耍赖偷看我牌？”
　　“没有。”江期正经回答道，但渐渐脸上开心愉悦的表情就有些搂不住，笑容阳光灿烂。
　　“？”宁泽回头看身后不知何时拖了个凳子过来坐着，近在咫尺的人，见顾清寒悠然地喝着保温杯里泡着的蜂蜜水，但在宁泽看向他的一刹那，他的眼神分明有0.01秒的闪躲！
　　他能看清？！
　　“我只是......忽然视线清明了一些。”在宁泽质问之前，顾清寒无辜道，“真的，其实你手里的牌我得特别努力才能看大致看清。”
　　宁泽：“......非常好，”他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本医生为你的恢复感到非常开心、欣慰。”
　　“谢谢。”顾清寒彬彬有礼道。
　　宁泽又回头去看江期，后者早就笑的春风满面，眼角都要出褶子了，“我就说溜肝尖儿补气血。”
　　
　　
　　“真好......”夜深人静，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灯，窗外是温柔深沉的夜色，江期抵着顾清寒的鼻尖，“清寒，真好。”
　　“好什么？”顾清寒捏着他的两只耳朵。
　　“你终于能再看清我这张俊眉朗目的帅脸了。”
　　“我都担心真的有一天你眼睛好了，我都变成满脸褶子的老头了。”
　　顾清寒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深，“不说好了就算变成老头子也砸我手里么。”
　　“现在在你手里的可是一个风华正茂、身强体健的英俊小伙，顾大医生，你可捡着便宜了。”
　　于是这一夜，风华正茂的的江姓小伙子就身体力行的让顾医生感受了一下他的身强体壮。
　　顾清寒在他细细密密的亲吻里有些失神，一双眼眸像是笼着轻烟薄雾的潋滟春水。
　　“啊......轻点！”锁骨一疼，顾清寒的意识被拉回来，拍了一下身上的人，“念念在睡觉！”
　　江期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喘息不平，“你这里隔音真的不行......走！”
　　“去哪儿？......”顾清寒还来不及问完，已经被用毯子一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了对面江期的房子。
　　
　　翌日清晨，顾念小朋友吃早饭的时候没见到他的爸爸，“叔叔？爸爸呢？”他问一边给他抹面包酱的江期。
　　“爸爸还没有起床，”江期如实回答他，“还在睡觉呢。”
　　“哦哦。”于是小朋友吃完饭就哒哒哒跑向卧室，想在去幼儿园之前跟爸爸说再见，但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柔软的被子下根本不见人影。
　　江期这时在厨房里洗碗，一边还看着灶上熬了许久的山药粥，没注意小朋友已经从卧室跑去了对门。
　　片刻后小朋友疑惑重重地跑了回来，“叔叔？你家里是不是又有老鼠？”他皱着眉头问。
　　“什么？”江期一心都在想着那锅粥要不要放点红枣，虽然顾清寒不喜欢，但是补气血啊。
　　“你的胆子太小了，”小朋友失望地摇摇头，“上次你家里有老鼠，你也不敢睡让爸爸和你换房间。”
　　江期终于恍然大悟，“那...那个......”他吞吐道，“叔叔不是......”
　　“要不然让狗狗来抓老鼠吧......你家里还有蚊子！”小朋友打断他，“上次就把爸爸咬到了！这次爸爸的脖子又红了！你为什么不拍蚊子？”小朋友想着爸爸被咬的脖颈锁骨痛心疾首。
　　“我......我下次一定拍，”江期僵硬地笑，“但是宝宝，蚊子吧是打不完的，抓老鼠也是猫儿的工作。”
　　顾念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却见他偏过头一直在忍不住地笑。然后小朋友就被来接他的乔姨送去幼儿园了。
　　
　　“......”姗姗醒来的顾清寒刷牙时看了一眼镜子，见自己的领口处若有若无露出两块淤痕来，昨晚那只蚊子是怎么哼哼唧唧啃的他猛然记起来，素白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陪我去趟公司？”餐桌上江期问他，“然后我们找个地方晒晒太阳？”他拿水时一抬手臂，露出袖口下被“猫儿”抓得几道细细的红痕。
　　“可以，”顾清寒视若不见，细嚼慢咽了一块炖的软糯的山药，“不过公司有什么事情吗？”
　　“前几天在招聘面试助手，今天复试我得过去看看。”
　　“那去吧，一直在家里也挺闷的。”
　　
　　
　　




六二

　　上午八点半。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扇，清润的微风透过透过纱网轻拂进来。江期头发微乱，套着睡衣踩着拖鞋站在炉灶旁看他炖了一早上的红枣山药粥正在咕噜咕噜热气腾腾冒着泡。
　　确定火候到了，米粒软糯才关了火，随即热了电饼铛烙鸡蛋饼。这些他已经做的很熟练了，不过十几分钟一切准备妥当。
　　卧室的窗帘拉的严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顾清寒这时还在睡觉，江期并不开口喊他，只是在床沿半蹲下来，摩挲这人白玉一样的脸，片刻后，顾清寒漆黑的眼睫抖了抖，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睛。他气血太不好，即使醒来意识也是昏昏沉沉，迷蒙许久才清明一些。
　　“早安。”江期见他的目光清澈了些许，低头亲了一下他微微泛白的唇，趁他恍惚攻城掠地片刻。
　　“......”一吻结束，顾清寒轻轻蹙着眉。
　　“什么？”
　　“......你刷牙了没......？”
　　江期简直昏倒，“没刷！”他恶狠狠地说，又重重亲了一下，“明明在床上这样那样的时候说好了老了丑了都要我，这才几天就嫌弃我不刷牙，果然下了床就不作数了......无情的男人！”
　　顾清寒不忍再听，从被子里探出白生生的手，纤长的手指指向他，悠悠阻止道：“老了丑了可以，不讲卫生绝对不行。”
　　果然，医生都是有洁癖的。
　　江期冷笑一声捉住那只手用他自己没洗过的脸蹭，余光中见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似乎缺了点什么。
　　
　　于是刷牙洗脸，不急不缓的享用了江期精心准备的早餐，两人这才准备出发去公司。
　　“穿这件好不好？”江期站在衣柜前转头问顾清寒，手里拎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后者戴着细框眼镜正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躺椅上看书，闻言抬起头来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江期，”他慢条斯理道，“今天是5月15号。”
　　“怎么了吗？”江期有点摸不着头脑。
　　“还有一个月多几天夏至了，我穿一件羽绒服走在街上，你觉得合适吗？”
　　“好像是有点不合适。”
　　顾清寒重新看自己的书，不再搭理他。
　　
　　开车在路上时，江期的心情显然很好，“要不要换辆车呀，大G怎么样，我看论坛上人都说自己媳妇儿喜欢大G。”
　　顾清寒裹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墨镜遮掩以外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雪白，尖尖的下巴隐在宽大的衣领后面，无法辨认表情。
　　“但是大G底盘高，你可能会晕车，”江期自言自语地摇摇头，“这个不行。”
　　“诶要不然......”
　　“开车的时候要专心！”顾清寒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哦。”江期悻悻。
　　
　　公司里的小姑娘简直以为自家老板为了业务发展请来了一位大明星，只见江期亲自拥着一个人嘘寒问暖点头哈腰地进了会议室，胳膊上莫名其妙的挂着个保温杯，满头满脸的春风。
　　他怀里揽着的这个人高挑挺拔，头发乌黑脖颈修长皮肤雪白，墨镜遮去了大半张脸，但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气质也是清冷不凡，只是太过消瘦了。
　　“什么情况？”
　　“这不会......”前台小姑娘沉迷于纯爱文学多年，某方面的雷达十分精准，此时不由得脸红心跳——这根本就是江总的漂亮媳妇儿啊！
　　
　　“让面试的人进来吧。”内线电话一响，江期的声音沉着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笑容可掬迎宾少爷一样的人不是他。
　　
　　简历层层筛选下去，又经过初试，最终来参加复试的也就三个人。江期面试了前两位求职者，觉得两个人的条件其实不相上下。
　　顾清寒自始至终坐在他旁边，微微垂着眼睫不发一言，看着十分安静，但江期知道这人恐怕还在琢磨今早他看的那本板砖一样厚的医学论著。
　　“你觉得怎么样？”第二位面试者关门离开，江期连手下的简历也没细看，转头问顾清寒，后者看了他一眼，“是你选助理，公事公办。”
　　“哼，”江期捏了捏他的耳垂，“我要选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或者小伙子，你能愿意？”
　　“选个天仙我也没意见。”
　　江期听得直笑。但第三位面试者进来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下意识望向顾清寒，见他眼眸微动，但神色还是很平静。
　　“我去一下洗手间。”顾清寒站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直到门被关好，江期才收敛了心神重新望向他面前的面试者，面色有些发沉。
　　“林辰。”
　　“江总您好。”林辰似乎瘦了一些，但精神看上去很好，他的目光从顾清寒的背影转过来，此时微笑着与江期对视。
　　“什么意思呢？”江期冷静问道。
　　“我来面试，”林辰仍然在笑，“我觉得自己各方面条件都与贵公司要求所一致，也有信心胜任助理一职。”
　　江期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份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薪资待遇更优越的职位，但不是在我这里。”
　　“你知道我不会录用你。”
　　“为什么不呢？”林辰反问，“我确信你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难道是因为顾清寒？”
　　江期这时轻轻笑了一下，“林辰，在涉及到他的问题上，我这里没有公私分明。”
　　林辰注视着他的眼睛，良久也笑了，“果然，”他说。
　　“什么？”江期问。
　　“我上次离开这里之前曾经见过顾清寒，我告诉他，他带给你的痛苦多于快乐，你们重归于好，不见得会幸福。但是你猜顾清寒怎么说？”
　　江期微微挑眉。
　　——“我一点也不想祝你们幸福。也不觉得你们能幸福。”
　　那时在咖啡馆里，林辰轻飘飘地说完就要离开，但顾清寒叫住了他。
　　“即使最后互相折磨也是我与他所思所求，甘之如饴。不会因任何其他人的看法而不坚定。”顾清寒的声音像是一束冰雪，虽然冷，但是沉静。
　　听完林辰的转述，江期敛着眉目沉默，但心里却是甜软的，顾清寒早就做好了与他纠缠到底的准备，这让他很是欢喜欣慰。
　　“原本就是想来给添个堵的，看来是不成了。”
　　顾清寒进来的时候林辰刚好向外走，二人擦肩而过时林辰微微回了下头，但顾清寒却没察觉一般走回到了座位。
　　“你要不要和他确认一下......”江期弱弱的问。
　　“确认什么？”顾清寒问，“他又不是真心来给你打工。”
　　“......就是，你没有什么要跟他说的？”比如争风吃醋宣示主权。
　　顾清寒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平静道：“该说的早都说完了。”
　　江期哈哈笑了两声，拉过他亲了两口。




完结章

　　这一天的顾念小朋友原本是有些闷闷不乐的，直到下午放学他被老师送出园门，一眼望见他的漂亮爸爸和最喜欢的江期叔叔一起站在外面等他，小朋友才瞬间喜笑颜开。
　　“爸爸！叔叔！”他欢呼雀跃地冲向两个人，被江期俯身一把接住，举高在半空转了两圈。
　　“当心。”顾清寒笑着提醒。
　　“没事，回家喽！”江期一手抱紧顾念，一手牵住顾清寒，并肩向停车位走去。
　　“爸爸，叔叔，我本来今天不开心的～”小朋友坐在宝宝座椅里翘着小短腿，一边享用江期带的奶酪包一边讲述自己的心情。
　　“啊？为什么呀？”江期从后视镜看他嘴角沾满了奶油，脸颊鼓鼓的，可爱的像只小动物。顾清寒抽了一张纸巾在给顾念擦干净，虽然动作轻柔眼神安静，但是——他不高兴。江期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一个嗜甜的人，奶酪包当前却只能干看着，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了。但是没办法，顾清寒原本胃病久久不愈，又有些晕车，在这里吃几口恐怕要不舒服。
　　江期想摸摸他的手以示安慰，只可惜人家坐在后排，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因为西西今天没有来上学……”顾念小同学诉说着他的烦恼，西西是和他坐同桌的小朋友，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昨天他说他爸爸妈妈今天要带他出去玩，然后他就没有来。”
　　“他还说他爸爸妈妈今天要过纪念日，他们要去游乐园，还要一起吃很多好吃的……”小朋友的目光有些羡慕，“爸爸，什么是纪念日啊？我们什么时候过？”
　　顾清寒心知这是人家夫妻结婚纪念日，面对顾念疑惑的眼睛只无奈的笑，“就算不是纪念日念念也可以去游乐园，吃好吃的呀。”
　　驾驶座的江期却仿佛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五月中旬的夜晚温柔而温润，顾清寒开了客厅的一扇窗，晚风便柔柔地吹拂进来，蔓延过他的眼角发梢。江期这时候从厨房洗碗出来，迎面看见顾清寒。他因为畏寒，这时仍穿着一件米色的柔软毛衣，下面是咖色的家居裤，背影看起来消瘦又清雅，在深沉温柔的夜色里，像是一颗光芒温润的星辰。
　　江期的心中一片柔软，走上前去从背后环抱住他，低头将下巴埋进顾清寒白皙的脖颈里轻轻的蹭。顾清寒偏了偏头，在他侧脸轻轻啄了一下，晚饭后的那一块草莓味的蛋糕把他的心情照顾的很好。
　　江期尝到了这点带着草莓味儿的甜头便不肯放过他了，将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亲吻。唇齿缠绵了许久，顾清寒气息不平，伸手推着江期的胸膛，垂着眼睫在他怀里难耐的偏过头呼吸，素白的面孔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真好看呀，江期想，我的清寒，怎么会这样好看呀。像星辰，像月亮，像高川清冷纯粹的冰雪，像清晨薄雾中清新明媚的山茶花。
　　“去我那边好不好？”江期压低了声音问他，“嗯？念念已经睡着了……”
　　顾清寒不置可否，又听见江期幽幽说道，“去抓老鼠，拍蚊子，好不好？”
　　顾清寒终于抬头看他，清丽的双眸蒙了一层水汽，他看了江期几秒低声笑了，于是江期也挑眉笑了。
　　顾清寒醒来的时候江期难得不在家，他在雪白蓬松的被子里迷糊了片刻，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下压了一张便签，江期的字写得很大很嚣张：
　　【公司急事我去处理一下。
　　起床先把保温杯的水喝完，早饭在厨房，重新热一下再吃。
　　么么哒
　　爱你的老公 ^_^】
　　顾清寒在看到最后的署名时无语的轻轻翻了个白眼。
　　果然江期最近变得很嚣张，他想。
　　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碎金一样铺了满地。顾清寒慢吞吞吃了江期准备的虾饺和粥，收拾了餐具，拎着水壶去阳台浇花。郁郁葱葱的绿植沾了水珠，看着更加蓬勃明媚。植物的香气轻轻悠悠，顾清寒戴起眼镜，拿了那本厚厚的医学论著，懒散的靠在躺椅里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咔哒一声，江期走了进来。
　　顾清寒正在阳光里昏昏欲睡，闻声转过头去，见江期转过玄关处，向他径直走了过来。
　　“回来了？”
　　“嗯，吃早饭了吗？”江期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亲了亲，“我泡的蜂蜜水你喝了没？”
　　顾清寒心说你这真的很像一个操心的老妈子，话到嘴边又顾及到“老妈子”今晚会不会狼人变身，轻轻说道，“吃了，喝了。”
　　“乖。”
　　江期似乎有话想说，但他沉默着坐下，将顾清寒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顾清寒今天上衣的领口有些大，白皙精致的锁骨一览无余。江期低头看，见阳光下他修长脖颈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微微反着光。
　　他伸手将那链子勾了出来，将坠着的那枚戒指放在手心里。
　　顾清寒比之前消瘦的太厉害，始终没有能把已经不再合手的戒指戴回去。
　　“我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江期问。
　　“那这个呢？”顾清寒从他手中摸过戒指。
　　“这个放起来当传家宝，等以后念念长大了让他送自己媳妇儿。”江期摩挲着他的无名指。
　　顾清寒笑了两声，“一个破银戒指，人家都不稀罕。”
　　“那我拿去镶个钻，十克拉行不行？”
　　顾清寒刚要夸他人傻钱多，却感觉他身体微微偏了偏，似乎在跟什么人打手势。
　　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躲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啊，”江期敷衍道，右手从口袋里掏了掏，取出一只红色的小方盒到顾清寒面前。
　　他将那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戒指。
　　顾清寒：“......”
　　“本来想再等几天到5月20号送你的，”江期似乎对于他自己的这颗少女心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迫不及待，早上店员说我看中的戒指有货了我就立即取来了。”
　　“顾清寒，你愿意戴上我的戒指，每年的这一天跟我跟念念过纪念日吗？”
　　顾清寒转头看他，江期英俊的面孔看起来居然有些紧张，他注视着顾清寒，呼吸微微有些重，举着戒指的手轻轻发抖。
　　“......江期，”顾清寒迟迟才开口，他自己端正坐好，眼睛里有些忧忡，“江期，这个戒指是不是很贵？”
　　江期：“......”
　　“是的！很贵！”江期深吸一口气，将那很贵的戒指取出一只不容拒绝的戴在了顾清寒细白修长的无名指上，“而且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如果你不要我们就会亏很多钱！”
　　顾清寒无声的笑了笑，他在阳光下举起手打量，戒指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熠熠生辉。
　　“人家不是说碎钻不值钱吗？”他喃喃道，赶在江期再次崩溃前取出另一只给他戴上了。
　　“不就是送个戒指吗，”顾清寒拉着他的手，两枚戒指凑在一起，“那么紧张干什么，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
　　江期：“！！！”所以我现在求婚来得及对吗？！
　　“不过那些形式也不重要，”顾清寒又说，“你心和人在我这里就行。”
　　“我所有的财产也都可以给你！”
　　“......”顾清寒摸了摸下巴，“你果然是人傻钱多啊。”表情在“赚到了”和“他要真是个傻子怎么办”之间来回转换。
　　“爸爸！”
　　江期和顾清寒同时回过头去，见虽然已经将近暴露但一直埋伏在玄关处的顾念小朋友抱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玫瑰“哒哒哒哒”跑了过来。
　　“爸爸，我们以后也可以过纪念日了吗？”小朋友看上去很紧张很期待，“西西的爸爸给他买了一个那——么大的奥特曼！”
　　“可以宝贝，”顾清寒回答，“江期叔叔也会给你买一个那——么大的奥特曼。”
　　“对的，”江期赶紧附和道，“小怪兽也可以买，穿裙子扎小辫儿的洋娃娃也可以买。想要什么要多少都可以买。”
　　小朋友一副“天呐江期叔叔真的有钱”的表情。
　　顾清寒抱着一大束玫瑰，整个人的脸色都被映的有了血色。
　　从前没来得及送出的花，如今终于盛放在顾清寒的手心里。
　　“清寒，”江期喊他的名字，“亲一个行不行？”
　　顾清寒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又无辜的顾念，坚决道：“不行！”
　　“......”
　　“那我亲一亲爸爸吧。”顾念小朋友体贴地拍拍江期的手，“好了叔叔别难过，我帮你。”
　　江期：“......”你只是一个小朋友我真的不想和你打架。
　　
　　
　　“......江期！”
　　夜深人静，月光温柔。一片柔软蓬松的被子里，顾清寒蓦然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锁骨胸膛一片红痕。他微微蹙着眉，半睁的双眸里一片湿润的水雾，眼尾泛着红。
　　江期这时也喘息着抬起头来，双手紧紧握着他细瘦的腰不许他逃离，“让不让亲？嗯？让不让？”
　　顾清寒难耐地细哼，颤抖着手臂拽着他的耳朵不肯说话。
　　江期低笑一声，俯下|身去与他绵密温柔的亲吻。他们的手交|缠在一起扣在枕头上，戒指在月色中泛着柔柔的光。
　　雨收云散，顾清寒疲累的睁不开眼睛，他虚虚地环着江期的脖子，迷糊道：“明天买个红丝绒蛋糕好不好......你那个装戒指的盒子，很像红丝绒蛋糕......”
　　天呐这个人，真的是甜食变的吧。
　　江期失笑，他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亲他的嘴角，“好的，顾医生。”
　　我愿意给你买一辈子小蛋糕。
　　我愿意给你余生的甜。
　　
　　




番外 不可追

　　几年前，急诊科。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窗外的城市在灯光的笼罩中显得雾蒙蒙。顾清寒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路过走廊的间隙向外瞥了一眼，思绪有一瞬间的放空。
　　值了一个大夜，接诊了两个危重病人和好多个轻症，几乎连轴转了整整一晚。他觉得疲惫极了，眼睛酸涩微疼，双膝也不由自主地发软。
　　他往墙壁上靠了下，想着白天收到的写着异国详细地址的信件，远远望着朦胧的天空。窗缝透进外面一点冰凉湿润的空气扑在他的眼睫上。没有人知道这个俊美年轻的医生在想什么。
　　交完班他本应该走了，但急诊科又转来了一个危重病人，医护和家属匆匆跑过，也不知是谁撞了他一下，那颗因为饮食不定一直闷痛不止的胃猝然疼得如同炸裂开。
　　顾清寒面色雪白，冷汗细细密密出了满额头，他忍耐不住地弯下腰，觉得那种疼牵扯的他后背都僵硬地无法挺直。他勉强支撑着让自己看起来不算太狼狈，慢慢回到身后不远处的办公室坐下缓一缓。
　　抽屉里有他给自己新开的药，他咽了两粒，缩在座位里等待药效发挥。大概是昨晚太累了，他头脑有些昏沉，渐渐睡了过去。
　　直到宁泽把他喊醒。
　　“回去睡吧清寒，在这里该着凉了。”宁泽关心道。
　　顾清寒一直是个安静温和的人，任何同事提到他评价都是不错的，他们觉得顾医生性格好，言语平和，但细想就会发现，他看起来非常好相处，实则进退有度，与任何人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曾深交。就像月亮远远望着和宛温柔，其实那月光洒下来都是冷的。只有宁泽似乎从来不会顾虑到他温和中透出的清冷，非常自然甚至熟稔地与他相处。
　　“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毕竟我们也不是土豪，”宁泽一边啃手抓饼一边指了指外面，“能调直升机转院救人的那种。”
　　顾清寒微微笑了一下，“刚才送来的病人吗？”
　　“是啊，癌症病人，”宁泽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回答，“原来在私立医院的，基本就剩一口气了，一直就是砸钱吊着，这几天实在是不行了，听说咱们这里有一台德国进口的设备能挽救一下才转来的，但刚才我跟主任看了都觉得......”宁泽适时地闭了嘴，出于对职业良心和病人的悲悯，“迟早够呛”四个字被他混着手抓饼一同咽了下去。
　　“那的确是很危重了，”顾清寒说，“但是家属不想放弃，那么救治就是有意义的。”
　　宁泽摆了摆手，“他那哥哥何止是不想放弃，我看这情形如果救不回来他能追到奈何桥上抢人，那脸色你是没看到。”
　　是这样的，在生死的分界线上，大部分病人和家属都是不甘心分别的。只有死神的镰刀已经钩在了病人的脖颈上，从前种种误解、亏欠、经年纠缠，才会令人难舍难分无法释怀。至于释然，那是镰刀划下去以后，无可奈何的妥协罢了。
　　世上只有无可挽回的分别，从来没有主动的释然。
　　顾清寒回到家里，乔姨正在冲奶粉。顾念乖乖地躺在婴儿床上，哼哼唧唧地望着头顶挂的小玩具，偶尔踢一踢小脚。
　　他还是个小婴儿不会讲话，但看到顾清寒，立刻就笑了，咿咿呀呀地说些什么，又黑又亮的一双眼睛像极了言今。
　　“念念宝贝，是不是想爸爸了？”顾清寒俯身将他轻柔地抱进怀里。
　　他们是这世上失去了至亲，彼此依靠的两颗微小尘埃。
　　
　　
　　顾清寒终于在ICU见到了宁泽口中“能追到奈何桥抢人”的家属。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颓然地守在玻璃外，眼睛布满血丝。而躺在里面的病人即使病势沉重难掩苍白，依旧可以看出是一个十分俊秀的年轻人。
　　顾清寒忽然想到了自己和江期，如果有一天也要面对生离死别，他们两个会怎样呢。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如此荒唐，他和江期，远隔异国两端，哪里还会有共面生死的机会呢。
　　可他却是真的想江期了。他在医院见了太多生死离别，非但没有看透，反而觉得人间悲苦，太多遗憾。
　　即便如此，握着匿名信上江期的地址，顾清寒依旧没有勇气去追回江期。他觉得自己亏欠江期许多。
　　
　　让顾清寒坚定决心飞去异国的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他乘坐的电梯出了故障，从26楼直直的往下坠卡在12楼，电梯门也无法开启，他独自一人困在密闭的空间里随时有可能高坠而死。
　　他那颗郁郁寡欢死水无澜的心，终于在此时意识到在这世上他是有牵挂的——年幼的顾念，无法释怀的江期。
　　后来顾清寒成功脱险，到了医院就在ICU遇见那个在门外煎熬了许久的男人，他在哭，声音简直称得上泣血一般撕心裂肺，“小澤！不要......”
　　他守的病人正在抢救，身体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细细的线几乎快要没有起伏了。
　　“你不要这样......求求你活下来，给我一个机会，不要带着怨恨和遗憾离开......”那个男人哭喊着哀求。
　　不要带着怨恨和遗憾离开。
　　顾清寒的心猛然一痛，如果他自己死在了高坠的电梯里，江期是否会永远都怨恨而遗憾的活着。
　　他想见到江期的心是如此迫切，只带了一些必须的证件就匆匆登上了去伦敦的航班，在飞行了十多个小时后立刻奔赴到信上的详细地址。
　　那时天已经黑了，半空中飘着蒙蒙细雨。顾清寒的内心憧憬而忐忑，连寒冷都感觉不到。他不断地思考，见到了江期，要把这许久以来的纠葛与念念难忘从何说起。未来的许多年，要和江期有一个躲避风雨的家。
　　但后来呢。他在异国的街头，在冰凉的雨里，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在一盏街灯下与别的人静静拥吻。灯光朦胧，他站在没有光亮的阴影里，仿佛与江期身处两个世界。
　　他来晚了，或者他本不该来。
　　顾清寒远远的看着，从心脏到指尖都冷得发疼。在冰凉的雨幕中，面孔白瓷一样快破碎开。
　　江期，他在心里默默地喊，江期，再见了......你要不要，回头看看我。
　　这一次重逢与分别，自始至终都只有顾清寒一个人知道而已。他转身往回走，步履虚乏，如同一个跋涉千山万水，却在终点处看着天地崩塌，失去了目的地的旅人，从此要无休止地流浪。
　　顾清寒在返程的飞机上烧的神志不清，昏昏沉沉一直在做梦。
　　梦里在告别。
　　现实也在告别。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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